1、引颈待戮 “待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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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广君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倒霉的事有三件。
一是三年前莫名其妙背了弑师的黑锅。
二是修为尽失，逃亡路上连只野狗都撵过他。
三嘛，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要烂在某个无名山头时，追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昆仑那位以“死脑筋”著称的清岳君，萧长风。更倒霉的是，这位阎王腰间的剑，还是他自己的。
日坠荒山，寒风刺骨。
林广君一袭月白旧袍，袖口与襟边已经泛了毛边，尽管如此，也难掩他那副清冽的好相貌。眉眼如远山墨画，鼻挺唇淡。肤如白瓷，在脖颈、手腕，却隐隐透出半透明的青灰色血管脉络。
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衬得人愈发清癯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他吹散。唯有那琥珀色的瞳仁，在偶尔抬眼时，会掠过一线寒光，像寒潭底下未曾冻结的凌冽。
此刻，他左手反撑在粗糙的石栏上，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男人的匕首抵在他喉前三寸，将他微微下压，不得不仰身。
之前好不容易从陈家庄侥幸逃脱，东躲西藏，没想到才五天就被逮到。
寒风掀起来人外袍，露出腰间以层层黑布紧裹的长剑，是自己的本命剑“不言”。
“清岳君，别来无恙啊？”林广君压下心中疑问，无视脖颈上的寒意，调笑地开口，目光却悄无声息地划向对方。
玄袍猎猎，墨剑覆背，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崖。握匕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分明。再往上，是毫无争议的俊朗相貌，轮廓线条分明如刀刻斧凿。眼窝微深，瞳色墨黑，里面晦暗难明。
印象里，关于此人的评价仅此八字“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精准，也乏味。在昆仑时，他便觉得与这种只尊律法、不懂变通的榆木无话可说。如今被他追到，结果一定不会太好，修为全盛时都不愿正面对上。
更别说现在了。
“林广君，跟我回昆仑受审！”鹰眼死死钳住他，声音如霜雪淬过刀刃般冷硬。
啧，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是了，三年前，他还是昆仑仙宗千年来最年轻的“剑丹”修士。如今，他是胥国通缉榜上头一号的人物——弑师、叛宗、勾结鬼修，黄金万两，死活不论。
逃亡三年，期间对付各种势力，金丹尽碎，灵力渐渐溃散，关键是他也记不清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对三年前弑师的记忆空白一片，可第一次下山摔的跟头有多疼，师尊书房哪本书第几页有个墨点，这些无关紧要的，他却记得一清二楚。
这算什么事儿！
他百无聊赖地笑了一声，也好。这三年东躲西藏，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灵力一丝丝散尽的感觉，比凌迟更磨人。死在这人剑下，总比烂在阴沟里，或是在刑台上被昔日同门围观，要体面些。
心下一横，索性将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剑下。
引颈待戮。
一身月白旧袍，像给将死之人覆上最后一件寿衣，唯有灵台深处那点剑魄灵浆赋予的金芒还在微弱闪烁，像口咽不下的气。
“动手吧。”林广君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锁，“清岳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萧长风没动。林广君甚至看见他眸中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握匕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嗯？没有杀机？
林广君向来是一个审时度势，又得寸进尺之人。他慢慢撑起身，果不其然，匕首也挨着脖颈上移，没有一丝压迫的意味。
有戏？有趣？
林广君垂下眸子，掩盖眼中的思虑。一脚前进，佯装陷进湿泥，失去平衡，堪堪往匕首上撞。他已经预料到，等会必然要被划开一个口子，但是下一秒，他看见萧长风猛然挥开手臂，撤掉匕首，还一手攥住他的手臂，免于与地面相亲。
“你……”萧长风刚吐出一个字，山风骤厉。
十几道淬毒的剑光撕裂夜幕，直扑林广君周身大穴。剑网及身的瞬间，林广君鼻尖猛地一抽，他闻到了一股混合了桂花与焦骨的腐臭味。
阴火的味道！ 此火焚身蚀魂，专为毁尸灭迹。它怎么又出现了？！
他在密集剑芒间侧滑、拧身、后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却又因这具灵力枯竭的躯壳，透着力不从心的滞涩与虚浮。
“轰——！！！”烟尘碎石冲天而起，糊的林广君睁不开眼睛。
一柄通体暗沉、剑脊隐现暗绿纹路的无锋重剑，深深插入面前三尺之地。剑身嗡鸣，荡开的无形气浪将那些淬毒剑光尽数震碎！萧长风挡在了他与鬼修之间，薄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冷硬的直线。
“清岳君这是何意？”为首的鬼修撕下人皮，露出苍白的真容，眉间一道暗红竖纹，似凝固的血，又似闭合的第三只眼——鬼王伍台。
“你要包庇这弑师的昆仑叛徒？”
他的眼睛让林广君感觉很不舒服。
萧长风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落在林广君空荡的丹田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然后，伸手扣住了林广君的手腕，下一刻，一股温润磅礴的灵力顺着枯竭的经脉悍然涌入！
“你……”林广君喉头一哽。
灵力游走至灵台深处时，那点微弱的金芒像被火星溅到的油，骤然一亮！无数破碎的画面顺着那光芒，狠狠撞进脑海——
山巅论剑，月下对酌，洗剑池畔金霞漫天……还有黑暗里，沾血的手，师尊最后平静到令人心碎的眼神……
头颅仿佛要被撑裂，林广君踉跄后退，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意识即将崩散的边缘，一声清越剑鸣撕裂混沌！
不言自萧长风腰间脱鞘而出，他任由那剑如归巢之鸟，急切地悬停在林广君身侧。裹剑布寸寸碎裂，激射出潋滟如秋水的剑光，剑身震鸣。剑柄处，那枚遍布细密裂纹的朱红宝石，正灼灼发烫，仿佛要燃烧起来。
林广君浑身无力，就要跌倒在地，被一只沉稳的手及时扶住。
他微眯着眼睛，撞进萧长风的瞳孔，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冷汗涔涔的狼狈模样。不过三秒，萧长风撇过头。蛮峰剑起。
重剑无锋，大巧不公。金色巨佛虚影凌空结印，金刚怒目。举剑一挥，地动山摇，卷起的沙砾铸成黄龙，裹挟着汹涌剑气，奔袭而去，鬼修皆如遭山压，口吐鲜血，嘶声遁走。
山巅重归死寂。
林广君见那玄色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许久才沉下肩颈，吐出一口气，转身。月光吝啬，只照亮了他半边侧脸。喉结滚动，情绪在眼眸翻涌，就要朝林广君走近一步。
林广君下意识后退，背脊抵上冰冷山石。
他停住，不再逼近，只是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悬在半空。最后，他蜷起手指，握成拳，垂在身侧。
“王铭掌门临终前……留给我一句话。”
夜风卷起他玄衣下摆，猎猎作响。
林广君屏住呼吸。
“轰——！！！”远处山下猛然炸开一声巨响！带起冲天的火光，山石崩裂，气浪裹着碎石扑来，震得脚下剧烈摇晃！气浪裹着浓郁的、不加掩饰的鬼气和血腥味扑来。
林广君被震得耳中嗡鸣，只看见萧长风嘴唇开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下一刻，他看见萧长风并指从自己眉心逼出一滴殷红血珠。
血引剑意，四十九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气应声而出，按周天星斗排列成阵。
“天罡伏魔，地煞锁魂——镇！”蛮峰剑被反插阵眼，化作金色屏障，将林广君牢牢锁在其中。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骨哨，抵唇吹响，玄色身影没入漆黑夜色，随风飘来一句很淡的话：
“待着，别动。”
阵中，林广君背靠山石，疲惫地闭上眼，额角冷汗涔涔。那股阴火的甜腐味似乎还萦绕在空气里，让他胃部一阵翻搅。身周剑阵光华流转，暖意中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凛冽的镇压之意。
他笑了没两声，就被夜风寒气呛得低咳起来，牵扯着灼痛的经脉，下意识裹紧了旧袍。
镇魂阵…好大的排场。
我连站都站不稳了…清岳君，你高看我了。
远处传来阵阵剑鸣与鬼物的凄厉惨嚎，剑气纵横的光芒时而映亮他苍白的侧脸。
意识渐渐昏暗。但在他彻底坠入黑暗前，一个声音直接凿进他即将涣散的灵台：“林砚……毁掉……账本……”
师尊……
他向地面栽倒下去。
就在身体触及冰冷地面的前一刻，他恍惚觉得，周身镇压流转的剑阵金光，似乎……流淌得更加绵密了些，像一层更柔软的绸缎，将他下坠的冰冷身躯，轻轻托住，妥帖包裹。
是错觉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颈待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