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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各怀心事 “照你阵图 ...

  •   阵枢子立于观雾台前,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他抬手示意,台下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诸位小友,”他嗓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事出突然,老朽不得不在此宣布——原定今日开启的血玉窟,需推迟至三日后的辰时。”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推迟?岂有此理!”

      “天象地气皆有定数,时辰岂能说改就改?”几个脾气急躁的年轻修士已按捺不住,高声质问。

      阵枢子并未动怒,脸上仍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诸位稍安勿躁。”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质疑,“推迟实属无奈。想必诸位也知晓,方才初选幻阵中混入了不干净的‘东西’。”

      “虽已清除,但为保万全,太虚灵院与万象阵宗需联手布下‘九霄清圣大阵’,将血玉窟内外彻底涤荡一遍。”

      “此举既是为诸位安危计,亦是为试炼公正计。三日光景,稍纵即逝,还请诸位道友暂且于城内安顿,养精蓄锐。三日后辰时,观雾台前,准时开窟。”

      理由冠冕堂皇,关乎“安危”与“公正”,让人难以公开驳斥。何况提出此议的是身为东道主代表之一、德高望重的万象阵宗内务长老。

      众修士虽仍有不满嘀咕,却也只得接受。人群如退潮般,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返回雾城中各自的落脚处。

      林广君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皮护腕,“阵枢子长老考虑得真是周到。”

      萧长风目光追随着阵枢子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慈和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观雾台内部的通道中,才收回视线,声音冷凝:“不是周到,是拖延,或者说……准备。”

      “为谁准备?”林广君问,其实心中已有猜测。

      萧长风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叶尔东的情报刚到,他就宣布延迟。巧合?”

      “或许是做贼心虚,需要时间确认我们掌握了多少,或者……抹掉更多痕迹。”林广君看向徐轻眉方才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也或许,他察觉到了徐轻眉的异常,需要时间……处理。”

      这个“处理”,含义可轻可重。

      “夜莺会盯着。”萧长风道,“我们也需小心。延迟一日,变数更多。叁契和伍台还在城中。”

      提到伍台,林广君眼神微暗。那个阴鸷的身影,和隐元锁那瞬间的“乱拍”,始终像根刺。

      “先回茶馆。”林广君起身,“有些事,需要想想清楚。”

      林广君回到茶馆,前脚踏进,萧长风就亦步亦趋。

      “汪,汪。”店家那只黄毛土狗从柜台后窜出来,围着林广君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快要断了,不住地拿湿润的鼻尖去蹭他沾满泥渍的草鞋。

      林广君蹲下身,指尖挠了挠小狗温热的耳根。

      萧长风立在桌旁,垂着眼,沉默地调整着腰间匕首的系带。

      “坐下!”林广君指着地面,对那欢腾的小狗道。

      话音未落,身旁“哐当”一声轻响。

      林广君侧目,只见萧长风已正襟危坐在长凳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柄被他反复摆弄的匕首,此刻竟从松脱的系带间滑落,掉在了青石板地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广君仍蹲在地上,保持着抚摸小狗的姿势。他没回头,只将一只握紧的拳头抵在唇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嘴角抿紧,却仍有一丝极淡的、压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泄出。

      “咳咳……”萧长风偏过头,也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了两声。他俯身迅速捡起匕首,重新系好,动作间耳垂泛着不易察觉的薄红,“小二,来壶茶。”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沉,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板正。

      老瘸子茶馆,后院静室。

      萧长风端着药汤推门进来时,林广君正阖目调息。肩上伤口只草草裹着,渗出的血在素白里衣上凝成暗渍。伤愈合得异常缓慢。因此每隔几日,萧长风便会来,用灵力为他疏导。

      药膏微凉,沾上伤处。萧长风并指,将一缕极细的灵力缓缓渡入,顺着肌理裂隙往里探。

      林广君肩胛骨倏地收紧,呼吸滞了一瞬。

      “……疼?”萧长风动作顿住。

      “...你手指太凉。”

      萧长风没说话,把指尖在掌心焐了焐,才重新按上去。

      这个动作太自然,像无数次血战归来后互相裹伤的下意识反应,以至于做完之后,两个人都顿住了。

      林广君别过脸:“清岳君对每个犯人都这么...周到?”

      萧长风没答。他只是沉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药膏匀开,用那点微薄的灵力,一遍遍梳理着伤口边缘紊乱的气机。

      叶尔东的声音通过特殊法器的震动,直接传入林广君耳中:

      “公子,阵枢子离开观雾台后,直接回了他在城中的别院,闭门不出。但别院周围的暗哨增加了,且有阵法波动,屏蔽探测。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徐轻眉回了客栈,不久后有一道隐秘的宗门传讯符飞出,方向不明,已派人尝试拦截追踪,但对方手法极高,恐难成功。但,约一个时辰前,城外检测到传讯符波动,朝东,但追踪不出一刻,即被某种高阶阵法干扰中断。从灵力残留的细微特征看……与徐轻眉小姐的功法痕迹有七分相似。”

      “另,叁契和伍台的行踪……消失了。最后见到他们是在城西的‘鬼市’入口,之后便如泥牛入海。”

      消息有好有坏。

      阵枢子果然加强了戒备,并可能在暗中布置什么。

      徐轻眉开始行动了,这或许会打草惊蛇,但也可能搅动浑水。

      而叁契和伍台的消失,最是令人不安。他们潜伏在暗处,就像两条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发难。

      林广君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延迟的三天,对于等待真相的人来说,格外漫长。

      而对于布局的人来说,这多出来的十二个时辰,足以将网收得更紧,或者……布下更多的杀局。

      迷雾更浓了。

      当血玉窟真正开启时,等待他们的,恐怕远不止是珍贵的血玉髓,还有更深、更险的漩涡。

      萧长风疏导完后离开了房间,经脉里那股温润的暖意骤然抽空,带来一阵类似晕眩的虚空感。林广君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他摩挲着自己小腹丹田的位置,对着药碗调动灵力,却没有荡起一点涟漪,一时的怔愣,闷出一声轻笑。桌上,留下他刚刚无意识地画出的,一个残缺的剑诀。

      他盯着那潦草的水痕,看了很久。

      端起药碗,这药总是温的刚好,刚喝一口,忽然眼前一黑,一道身影撞来,将他狠狠拽离桌边,药碗脱手,“哐啷”一声脆响,碎在地上,残留的褐色药汁泼溅开。

      眼前昏花一刻,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震得他肺腑生疼。

      是徐轻眉,此刻她一手把持剑钉入后山石壁,另一手握着的匕首正死死抵在林广君颈侧,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林广君深深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已经惨到碗都拿不住,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姑娘,明明拿着凶器,眼神却像只走投无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幼兽。不知道该先心疼谁。

      数道符箓应声亮起,赤金色的符文疯狂窜出,在两人周围交织成一座简易却坚固的禁锢阵。光链缠绕,隔绝内外,也将她和林广君死死锁在这方寸之地。

      她后退半步,“对不起……我怕你跑。我没有时间了……我爹更没有。”

      她声音发颤,那双总是盛满骄矜或怒意的杏眼,此刻通红一片,眼眶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阵图,“阵枢子……他要起‘万灵吞魂阵’。”

      她语速快得近乎癫狂,“所有入窟者的魂魄都会被抽成地傀母巢的养料,肉身当他们的‘活账簿’!”

      阵图一角,有密密麻麻的批注:“阳封阴脉,如冰覆沸鼎。欲破之,需同源之剑,刺阴阳交际之点,则釜底抽薪,其势自溃。同源之剑,林氏子乎。”

      徐轻眉的手指死死戳在那行“林氏子乎”上,指甲几乎要划破纸面。

      “我刚刚动用了父亲留下的最后渠道去查他,他书房暗格里……有你的画像。比你现在……像个人。”她哽咽了一下,“他还藏了我爹的本命阵盘碎片……他准备用我爹的遗骸当阵眼核心。”

      她抬起眼,泪水终于滚落,可眼神里却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林广君,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杀没杀你师尊。”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再次握住,这次手腕不再发抖,“我只问你——”

      “要么你现在动手杀了我,要么告诉我,怎么赶在那个老怪物把我爹、把我、把所有人献祭掉之前……”

      她将匕首调转,刀柄朝向林广君,刃尖对准自己心口。

      “……弄死他。”

      林广君看见就在徐轻眉袖中那枚玉符,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一缕极淡、极冷、仿佛陈年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腥气的味道——“幽檀凝心香”——从徐轻眉的袖口,逸散出来。

      徐轻眉毫无察觉。她全部的注意力、连同濒临崩溃的勇气,都死死钉在林广君的脸上。

      他没有接匕首,只是轻问了一句:“徐姑娘,你那玉符,阵枢子近日碰过,或是……帮你修补过?”

      徐轻眉瞳孔骤缩,下意识按住袖中玉符。

      这个动作,连同她眼中猝不及防的惊骇,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手抖得再也握不住匕首。“铛啷”一声,短匕掉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石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一瞬——

      “林广君!”一声压抑着怒意的厉喝挟着凛冽剑气,蛮横地撕开尚未完全稳固的禁锢阵光幕!震得石壁簌簌落尘。

      林广君在剑罡及体的前一把拉过徐轻眉,往旁边一带。

      萧长风踏过尘烟,剑已出鞘三寸,就看见这样一种景象:徐轻眉衣衫微乱,眼眶通红,林广君则站在她身侧,一只手甚至虚扶在她肘后。

      他额角青筋突地一跳。

      “解释。”萧长风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淬着冰,腕间的隐元镯微微震颤。

      林广君却松开了扶着徐轻眉的手,甚至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她全身。

      “徐姑娘,劳烦,把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少顷,徐轻眉又述说了一遍,捡起刚刚脱手在地的匕首,指尖摩挲过冰冷的刃面,然后抬起头,看向林广君。

      “现在,”她轻声问,“你们是信我,还是杀我?”

      石道内陷入一片紧绷的死寂,只有远处水滴声。

      萧长风一把拉过林广君,“答她之前,你先答我,那‘同源之剑’,是不是只有你能成?”

      林广君尚未回答。萧长风又开口了,“徐姑娘,你说阵枢子要用入窟者的魂魄为祭。那他本人的魂魄,届时在何处?若阵枢子所图真是血玉窟下的阴脉,那他要的恐怕不止是‘剑’。”

      空气凝滞,无隙可乘的质疑让徐轻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忽地笑了一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她从袖中取出玉符,扔在地上,抬手握匕狠狠刺下!

      “咔嚓!”玉符应声而碎,幽绿的光晕瞬间溃散,化作几缕无意义的青烟。连同里面可能存在的监视、控制、或别的什么,一同了结。

      她拔出匕首,锋刃上沾着细微的玉石粉末。再抬头时,眼神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清岳君疑得在理。我空口无凭,身负监视而不自知,所言所行皆可能是局中一环。”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尘土,将匕首插回鞘中,动作恢复了些许万象阵宗大小姐的利落,却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漠然。

      “既如此,那便各行其路,且看这血玉窟深处,究竟埋着谁的尸骨,映着谁的笑脸罢。”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欲离开这些窒息的视线。

      “等等。”

      林广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徐轻眉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萧长风扣住他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

      林广君没理会臂上传来的警告与痛感。他看着徐轻眉僵直的背影,目光掠过地上玉符的碎片,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冰冷的“幽檀凝心香”。

      “我信你。”他说。

      石道内空气陡然一炸。

      “你——”萧长风扣着他手臂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被强行压下的汹涌情绪,让他的瞳孔都在微微收缩。

      那只手扣得如此之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阻拦意味。林广君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冷,和那之下压抑着的、细微的颤抖。

      林广君侧过头,对上了萧长风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扣着他手腕的怒意,像岩浆一样烫人。奇怪的是,林广君除了手腕疼,心里某处却诡异地松了一下。萧长风居然失态了,因为我?这念头一出现,他就把它掐灭了,觉得荒谬。

      林广君用另一只手覆上了萧长风紧攥他手臂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咒语,让萧长风紧绷到极致的指骨,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然后,林广君转向依旧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的徐轻眉,声音清晰地说道:

      “照你阵图所言,及方才所疑,我倒有一计。入窟详聊。”

      “好,洗耳恭听!”

      徐轻眉离开了,那股混合着泪意与决绝的气息也随之消散,石壁间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臂上传来的疼痛后知后觉地尖锐起来。林广君低头,看到萧长风的手指仍如铁箍般扣在自己小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动了动,没挣脱。

      萧长风似乎这才意识到,指节猛地一松,收回了手,将它背到身后,紧紧握成了拳。

      “当时徐轻眉眼底的血丝像蛛网,周身灵气在剧烈波动,那是神魂在疯狂冲撞。她在用痛楚保持清醒……我看到了。一个人在那种状态下,没法完美演戏。”

      林广君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他不太习惯解释,但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心虚”的感觉涌了上来。明明布局应对并无差错,可萧长风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喉咙发干。

      “嗯。”萧长风撇过头,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声音低哑:“回茶馆。”

      林广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抬脚向茶馆走去。

      等林广君走到他前面三步,萧长风才迈开脚步,就这么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像一道沉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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