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妖长乐》木木不成舟

4、镜中绝色 沈砚是

　　沈砚是被一阵细碎动静惊醒的。

　　昨夜他蜷缩在沙发上熬了一整夜，怀里死死揣着那只檀木镜盒。张婆婆送来的所谓新线索，不过是一张泛黄老旧的报纸，版面印着三十年前七位失踪大学生的合影。他的父母站在最侧边，眉眼青涩，笑得干净又明亮。

　　可这张旧照没有半分慰藉，反倒让埃勒那句做成标本的冷语，在脑海里反复盘旋，阴魂不散。

　　窸窸窣窣的轻响从卧室传来，像是有人在暗处翻找物件。沈砚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攥紧木盒的掌心骤然沁满冷汗——是埃勒回来了？

　　他猛地抓过茶几上的水果刀，踮脚贴墙挪到卧室门口，抬手用力推门。

　　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斜斜切入，在地板割出一道细长光带。光带尽头，静静立着一个陌生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身上套着他床头那件黑色连帽衫，衣摆垂落及地，衬得一截露在外的脚踝纤细苍白。乌黑长发湿漉漉披散在后背，发梢不断滴水，在地板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回身。

　　沈砚指尖一松，水果刀“哐当”砸落在地。

　　他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好看的人。眉眼似以浓墨细细勾勒，眼尾微扬，却无半分媚色，只剩纯粹懵懂。肤色莹白如瓷，在浅淡晨光里近乎透光，唇色天然粉嫩，轻轻抿起时，像含着一颗迟迟不化的软糖。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澄澈透亮，盛着晨间初生的露水。看向他的一瞬，满眼直白纯粹的好奇，不染半分世俗杂质。

　　“你……”沈砚嗓音干涩沙哑，艰难开口，“你是谁？”

　　那人眨了眨眼，视线先落在脚边的小刀上，再缓缓抬眸望向他，音色软糯轻柔，带着一丝茫然的不确定：
　　“我是长乐啊。”

　　长乐？

　　沈砚骤然看向床头柜，檀木盒敞敞打开，内里空空荡荡，那面银镜早已不见踪影。

　　他踉跄后退半步，指尖颤抖指向来人，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是那面镜子？”

　　长乐乖乖点头，似乎也对自己如今的人形格外新奇。抬手轻揉长发，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小声喃喃自语：
　　“原来变成人是这样的……身子好沉。”

　　他存活近百年，长久困于镜中形态。昨夜被埃勒的阴冷话语震慑，又清晰感知到沈砚心底翻涌的恐惧与脆弱，体内沉寂已久的妖力骤然失控。等意识回过神时，已然泡在温热的浴缸里。先前学着电视里的模样摆弄水龙头，不慎拧开最热的水流，险些被滚烫热水灼伤。

　　“你怎么会化作人形？”沈砚依旧恍若置身梦境，抬手想要触碰，又慌忙局促收回。

　　“我不知道。”长乐轻轻摇头，缓步走到他面前，歪头细细打量，“你昨晚偷偷哭了吗？眼睛红红的。”

　　沈砚脸颊骤然涨得通红。

　　昨夜蜷缩在沙发上，他确实背着人落了泪。此刻被这双通透的眼睛直白戳破心事，窘迫得恨不得就地躲开。

　　“我没有。”他语气生硬别扭，转身想要捡起地上的刀具，衣角却忽然被轻轻拉住。

　　长乐的指尖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个金发坏人，还会再来吗？”

　　他本能忌惮埃勒身上的阴冷气息，像民国乱世里藏在暗巷的特务，危险又诡异，让人从心底发寒。

　　提及埃勒，沈砚脸色瞬间沉冷。望着长乐满眼担忧的澄澈眼眸，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松动。

　　这只百年镜妖来历离奇，可方才行走时步履笨拙，眼神干净如白纸，全然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

　　更何况，他是唯一能窥见过往真相的存在，也是埃勒格外在意的特殊存在。

　　“短期内不会。”沈砚深吸一口气，弯腰收好刀具放回厨房。折返时，正看见长乐踮着脚尖，好奇伸手戳弄墙面的电视屏幕。
　　“别乱碰，会弄坏的。”

　　“这个方盒子会自己动，还会说话。”长乐仰头望着亮起的屏幕，眼底亮闪闪的，满是新奇，“之前困在镜里时，我看见好多人在里面跳舞。”

　　沈砚看着他孩童般纯粹的模样，心头一阵无奈。
　　这哪里是蛰伏百年的妖物，分明是不谙世事的幼崽。

　　“这是电视，不是盒子。”他走上前打开开关，调到少儿动画频道，“这些是动画片，都是假的。”

　　屏幕里鲜活跳动的卡通人物瞬间吸引了长乐全部注意力。他乖乖席地而坐，双膝抱怀，看得格外专注。纤长睫毛随眨眼轻轻颤动，像两只轻落于眼睑的白蝶。

　　沈砚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突如其来化形的镜妖、随时会折返的埃勒、悬而未决的父母失踪疑云……安稳平淡的生活一夜崩塌，被卷入层层阴诡迷雾。

　　可看着长乐安静乖巧的侧脸，连日紧绷的恐惧与疲惫，竟莫名消解大半。

　　“长乐。”

　　“嗯？”长乐闻声回头，下意识模仿动画里的台词，软糯又可爱。

　　“你能一直维持人形吗？还有，你……需要吃饭吗？”

　　长乐歪头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不清楚，或许可以吧。吃饭是什么？是不是像电视里那样，把东西放进嘴里？”

　　沈砚无奈扶额。

　　看来往后的日子，他不仅要收留一只懵懂镜妖，还要兼任保姆与人间常识启蒙老师。

　　往后几日，沈砚总算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鸡飞狗跳。

　　长乐对现代世间万物都抱有极致的好奇。
　　会对着感应水龙头自动出水的景象惊呼不已；会把冰箱里的鸡蛋挨个取出，在地板摆成整齐一排；还错把洗面奶当作牙膏，呛得满眼水光，委屈又无措。

　　沈砚每日下班回家，都要先深呼吸平复情绪，再面对家里层出不穷的小麻烦——堆成小山的柔软抱枕、被胡乱按乱按键的手机、被摆弄错位的摆件。

　　可他从来生不起气。

　　长乐的好奇纯粹无恶意，做错事被发现时，只会垂着脑袋，指尖绞紧衣角，小声低头道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总能轻易磨平他所有的烦躁。

　　而且他格外聪慧乖巧，教过一遍的规矩与常识，都会牢牢记住。学会用遥控器换台，学会自己拧毛巾打理仪容，甚至能辨认沈砚贴在冰箱上的便利贴。即便字迹潦草，也会拿着纸笔，笨拙一笔一划模仿描画。

　　这天沈砚下班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他快步冲进厨房，只见长乐独自站在灶台前，呆呆盯着一口漆黑焦糊的铁锅。脸颊沾着几道灰黑污渍，活像只偷闯厨房的小奶猫。

　　“你在做什么？”

　　长乐闻声转身，手里还握着一把小木铲，声音软软的：
　　“我看你每天上班很累，想学电视里的样子，给你做蛋炒饭。”

　　铁锅里的米饭早已碳化焦黑，旁边瓷碗里，蛋壳与蛋液混杂一团，一片狼藉。

　　心头像是被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热。沈砚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铲子，语气不自觉放得轻柔：
　　“先去洗脸，剩下的我来做。”

　　长乐乖乖应声，快步跑去卫生间。等他收拾干净折返，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已经摆上餐桌，每碗都卧着一颗圆润饱满的荷包蛋。

　　“好香。”长乐凑近轻嗅，眼底瞬间亮起星光。

　　他笨拙拿起筷子，学着沈砚的模样夹取面条，可筷子总不听使唤，几番尝试都屡屡滑落，急得鼻尖冒出细密薄汗。

　　沈砚看得心头一软，伸手帮他把面条卷好递到唇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长乐小口小口咀嚼，眉眼弯成温柔月牙，含糊嘟囔：
　　“比我从前见过的桂花糕，还要好吃。”

　　沈砚的心，彻底被揉得柔软温热。

　　他低头看向手机，房东昨日发来的消息格外刺眼——下月房租大幅涨价，近乎翻倍。他只是小公司的普通策划，薪资微薄，除去房租与日常开销，本就所剩无几，暴涨的房租，无疑是压垮他的重担。

　　“你怎么不开心？”长乐敏锐察觉到他蹙起的眉头，毫不犹豫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过去，“好吃的分给你，吃完就不发愁啦。”

　　望着碗中圆润的蛋，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砚心底缓缓成型。

　　公司近期筹备一部古装网剧，原定男三号因丑闻临时解约，导演正四处紧急寻人。那个角色是通透干净的仙童设定，戏份适中，唯独对颜值与清冷纯粹的气质要求极高。

　　而眼前的长乐，眉眼干净，气质空灵，浑然天成，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长乐。”沈砚放下碗筷，认真看向他，“你想不想去电视里面？就是你天天看的屏幕，去里面演戏，还能赚到钱。”

　　“赚钱？”长乐懵懂眨眼，“是能买那种冒泡泡的甜饮料吗？”

　　“对。”沈砚点头，“赚到钱，我们就不用怕房东涨房租，可以安稳住在这里。”

　　长乐望着他紧锁的眉头，想起他整日疲惫的模样，没有半分犹豫，用力点头：
　　“我去！”

　　他不懂演戏的含义，不知人心复杂，更不清楚娱乐圈的深浅叵测。他只知道，这样可以帮到一直默默善待自己的沈砚。

　　沈砚看着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五味杂陈，既有期待，又藏着隐隐忐忑。他拿起手机，抬手为长乐拍下一张照片。

　　镜头里，少年眉眼含笑，眼底星光璀璨。暖光落在乌黑发梢，晕开一层温柔金边，干净得不染尘埃。

　　沈砚凝视着照片，忽然觉得，那些缠绕周身的黑暗与阴霾，或许终会迎来转机。

　　可他未曾留意，身后的电视屏幕上，正插播一则突发娱乐新闻：
　　某古装剧组于郊外山林取景时突发命案，道具组工作人员离奇死于帐篷之中，死状诡异，警方初步判定为蓄意他杀。

　　画面一闪而过，镜头里的深山树林，荒芜阴冷，正是三十年前七位大学生集体失踪的禁地。

　　镜头掠过警戒线外的人群，树影斑驳的阴影里，一道金发灰瞳的身影静静伫立。
　　男人抬眼，遥遥望向镜头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意味不明的冷笑。

　　暗流汹涌，危机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