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逢
长乐的 ...
-
长乐的意识,是被刺骨的剧痛硬生生拽醒的。
不是玻璃割裂皮肉的钝痛,是魂魄被强行撕裂、灼烧般的蚀骨之苦。他像一缕揉碎散尽的微光,四分五裂落在满地冰凉镜片之中。每一块细碎玻璃上,都重叠映着同一个青年的模样——正是亲手将他砸碎的沈砚。
此刻男人正单膝蹲坐在地毯上,指尖悬在锋利的碎片上方,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分不清沾着的是窗外夜雨,还是别的什么湿意。
“抱歉。”
青年的嗓音轻得像一缕风,裹着酒后的沙哑与疲惫。
“我……”
长乐恨得想厉声斥责。
悠悠近百年岁月,从民国风雨里的黄铜古镜,辗转更迭,化作现世的落地镜。他亲历过乱世战火,熬过饥馑荒年,被弃于荒郊野岭,看过人间万般凉薄,却从未被人这般决绝又粗暴地,砸得支离破碎。
他苦修百年攒下微薄妖力,能随心改换镜身纹样,能暗中拨弄人间影子,可如今碎成这般模样,连凝聚意识都格外吃力,更别说同这个莽撞的少年计较。
恍惚间,碎片里的沈砚缓缓动了。
他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拾起那块最大的镜面,抬手迎着窗外微光细看。镜片锋利的棱角狠狠划破指腹,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轻轻坠落在清冷镜面上,转瞬绽开一朵细碎又妖冶的红梅。
就在血色触碰镜面的那一瞬,长乐浑身剧颤。
仿佛有一根跨越岁月的无形长线,骤然被狠狠牵动。镜片中的光影剧烈扭曲,破碎的画面层层重叠翻涌。
他看见民国淅沥的冷雨,青石板长巷里撑着油纸伞的旗袍少女;看见那本泛黄《漱玉词》里夹着的旧照片;看见长衫先生独坐灯下,对着相片默默垂泪的落寞侧影。
最后,视线定格在少女眼角那颗浅淡泪痣上,与眼前青年眼角的印记,隔着近百年时光,完完全全重合。
“阿……”
长乐想开口,却发不出清晰声响,只在零散的镜片间,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沈砚对此毫无察觉,只是静静攥紧那片染血的镜片,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喉结重重滚动,像是在拼命压抑心底翻涌的情绪。窗外冷雨未歇,卧室里沉寂无声,早已停播的电视落了静,唯有头顶电灯,发出细碎沉闷的嗡鸣。
“又搞砸了。”
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满地碎片忏悔。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而后,他俯身,一片一片捡拾散落的玻璃碎片。动作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脚下满地尖锐碎玻璃,不是伤人的利器,而是一碰就碎的甜软糖块。
长乐困在碎裂的躯体里,静静看着。
看着少年将零散的自己,尽数收进一只牛皮纸袋;看着他用创可贴仔细裹好流血的指尖;看着纸袋被妥帖收进书桌最底层抽屉。最后,沈砚颓然倒在床上,背脊牢牢对着抽屉的方向,一动不动,沉寂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这一沉眠,比上一次漫长的浑噩,还要沉,还要冷。
再度苏醒时,周遭早已换了天地。
不再是抽屉里密闭的黑暗,鼻尖萦绕着清雅沉静的檀木香。身下铺着柔软细腻的绒布,周身被一方精致木盒温柔包裹。长乐试着调动残存妖力,才惊觉自己已然重塑形体。
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精致银镜,镜面清冽透亮,边缘镂刻着雅致银纹,镜背静静雕琢着一朵小巧兰草。
那是他初开灵智时,最爱悄悄描摹的纹样,尘封百年,无人知晓。
“醒了?”
一道陌生的嗓音,忽然自头顶缓缓响起。
长乐勉强抬眼,便撞进一双浅灰色眼眸里。男人轮廓深邃立体,金色卷发,鼻梁挺拔,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指尖轻搭在木盒边缘,正垂眸静静打量盒中的小镜子。
来人,绝非砸碎他的沈砚。
“别紧张,小家伙。”
金发男人将木盒轻放在桌面,指尖漫不经心叩了叩木沿,语气散漫温和,“我叫埃勒。是沈砚那孩子,把你托付给我的。”
沈砚。
原来那个阴郁寡言的青年,名叫沈砚。
长乐在心底暗自思忖,同时满心警惕地审视着眼前的陌生人。埃勒周身萦绕着一种极特别的气场,绝非寻常凡人,反倒像那些历经千百年岁月沉淀的老物件,裹着化不开的清冷与隐秘的神秘。
像是看穿了他所有戒备,埃勒低低轻笑一声:“放心,我不会砸镜子。不过,碎体之下还能稳固灵识,甚至自行重塑形体,你这只镜妖,倒比我预想中还要有趣。”
长乐心神巨震。
百年光阴,他一直小心翼翼掩藏自身灵性。民国的长衫先生,只觉他通透有灵气;辗转数任主人,从无人看破他的真身。可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一语道破他的本源——镜妖。
“你是谁?”
这一次,他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音色清浅细碎,如同晚风拂过铜铃的轻颤,唯有贴近镜面,方能隐约听见。
埃勒没有正面作答,指尖捻起一枚硬币,在指缝间飞速转动。
“你还记得,民国三十一年,苏州老巷口的聚宝阁吗?”
长乐瞬间僵住。
聚宝阁,他怎么会忘。
那是他停留最久的一处旧地,矮胖的老掌柜日日将他摆在柜台正中,逢人便吹嘘,他是前朝留存的古物。后来战火蔓延,轰炸席卷街巷,聚宝阁一夜焚为焦土,他被深埋在断壁残垣之下,压在第三块青石板底,身侧还垫着半只断裂的旧玉镯。
这段尘封的隐秘过往,世间唯有他一人知晓。
“当年你被埋在青石板下,身侧压着半只断玉镯。”
埃勒收了把玩的硬币,灰眸里掠过一丝玩味,字字清晰,句句戳中隐秘。
长乐彻底失语,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埃勒抬手将硬币稳稳攥住,微微俯身,压低嗓音,语气莫名悠远:“我认识你的第一任主人。那个常穿月白旗袍,眉眼含愁的姑娘,阿鸾。”
阿鸾二字,如同惊雷,轰然炸碎长乐沉寂百年的心防。
他骤然催动妖力,镜面瞬间腾起层层白雾,牢牢遮蔽住埃勒的面容,声音克制不住发颤,裹挟着压抑百年的激动:“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是恐惧,是久别重逢的恍惚。
岁月漫长,他早已以为,自己会永远遗忘那个日日对着他蹙眉叹息的旗袍少女。
埃勒全然不在意他的戒备,语气平缓淡然,缓缓道出真相:“沈砚,便是阿鸾的血脉后人。”
镜面翻涌的白雾,骤然尽数散尽。
“他眼角那颗泪痣,是沈家世代相传的血脉印记。”
“沈家后人,生来便带着窥见过往的异能。可惜沈砚性子怯懦敏感,常年自我封闭,不肯接纳自身天赋,硬生生困住自己,熬成如今这般阴郁孤冷的模样。”
长乐恍然想起沈砚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着镜面发呆的空洞眼神,想起他醉酒后崩溃破碎的诘问。心头五味杂陈,莫名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看遍人间离合悲欢近百年,却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对一个亲手伤害过自己的人,心生恻然。
他正要追问,埃勒与阿鸾之间究竟藏着何等渊源,紧闭的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沈砚静静立在桌前,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下乌青愈发浓重。他目光落在木盒中的小银镜上,又缓缓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埃勒,唇瓣动了许久,才艰难挤出一句沙哑问话:
“你说……它能帮我?”
埃勒挑眉轻笑,伸手拿起那面小巧银镜,稳稳放进沈砚掌心:“试过便知。静下心,去想你最想窥见的过往。”
沈砚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温热的体温透过冰凉银边缓缓传来,烫得长乐下意识缩了缩灵体。
青年缓缓闭上双眼,薄唇轻启,声音轻若蚊蚋,藏着多年深埋心底的执念与委屈:
“我想知道……当年我的父母,是不是真的,从来都不想要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磅礴的力量骤然席卷而来。
并非长乐自身的妖力,而是沈砚压抑十几年的血脉天赋,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束缚,借着镜妖的媒介,轰然爆发。
镜面骤然炸开刺目白光,朦胧破碎的画面缓缓浮现——
暴雨倾盆的老旧站台,年轻的夫妇紧紧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女人泪流不止,男人满目焦灼,远方火车鸣笛轰鸣,撕裂雨夜的寂静。画面水波晃动,模糊不清,唯有女人反复开合的唇形,清晰拼凑出两个字:等我。
下一秒,完整的画面骤然碎裂,化作漫天零散光点,消散无形。
沈砚猛地睁眼,面色惨白如纸,掌心一松,银镜重重落在冰冷地板之上。
可意料之中的碎裂并未到来,镜面完好无损,安稳无恙。
长乐静静躺在地面,灵体滚烫发胀。方才窥见的过往无比清晰,绝非虚妄幻象。而在画面崩塌的最后一瞬,他清晰瞥见站台昏暗角落,立着一道模糊的金发身影。
那双冷淡的灰色眼眸,正漠然注视着那对仓促别离的夫妇。
那道身影,分明就是埃勒。
埃勒弯腰拾起落地银镜,随手拂去镜面上的薄尘,笑意依旧散漫莫测:“有些尘封的旧事,的确该让你看清了。”
沈砚猛然抬头,死死盯住眼前的金发男人,眼底常年不散的阴郁褪去,翻涌着震惊、疑虑,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而被捏在埃勒指尖的长乐,心底早已掀起万丈波澜。
阿鸾的血脉后人、来历神秘的埃勒、沈砚父母失踪的隐情、站台角落暗藏的身影……
缠绕近百年的旧怨与谜团,层层交织,环环相扣。
他忽然明白,这场破碎后的重生,从来不是新的开始。
而是一头栽进了,一场跨越百年、早已布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