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碎镜记 民国二十六 ...
-
民国二十六年的寒冬深夜,琉璃盏内残烛摇曳,星火明明灭灭,挣扎摇曳之际,我悄然开了灵。
彼时我只是一面质朴黄铜古镜,静静沉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深处。陈旧樟木的冷香,混杂着经年沉淀的脂粉气息,沉沉漫开,像一层湿冷绵密的旧絮,层层裹住我的铜身。
我的第一任主人,是位常着月白旗袍的温婉小姐。她指尖常年萦绕着蜜饯的清甜,每至破晓天光微亮,便会静坐镜前细描眉眼。眉笔轻扫眉骨的细微颤动,远比檐角垂落的冰棱碎落,还要清脆动听。
“阿鸾,你说这乱世战火,究竟何日方能平息?”
她总独自对着镜影轻声叹息,鬓边珍珠耳坠轻轻摇晃,将微弱烛火晃得支离破碎,满目皆是化不开的愁绪。
我生来有灵却无法言语,唯有静静倒映她紧锁的眉峰,替她藏起满心愁绪。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某夜巷口骤然响起刺耳枪响,乱世动荡扑面而来。她慌乱失措,连夜将我小心翼翼塞进木箱底层,稳稳垫在她最珍爱的苏绣披风之下。
待到天光破晓,人世早已改天换地。
身着军装的陌生人踏过满地残碎瓷片步步走近,冰凉铜面上,悄然沾染上一抹暗沉血色,宛若一抹未曾晕开的胭脂,刺眼又悲凉。
岁月辗转,山河浮沉。
我辗转流离,换了一任又一任主人。
有留着八字胡的市井掌柜,日日对着镜面清点银元,满身烟火市侩;
有扎着羊角辫的稚嫩小姑娘,偷偷拿烧黑柳枝,在镜背胡乱描摹小人,天真烂漫;
亦有双目失明的白发老婆婆,日日摸索着将我擦拭得一尘不染,低声呢喃:“镜子亮,照得见人心。”
漫长岁月里,我慢慢修出几分微薄灵性。
心绪郁结时,便悄悄拉长人的倒影,叫人望着自己佝偻歪斜的模样,暗自神伤;
心境松弛时,便在镜面凝起一层淡淡薄雾,令寻常姑娘误以为面色泛红,平添几分娇羞桃花色。
我还能暗自改换形貌,今日描海棠鎏金纹路,明日化作刻满福寿纹样的方镜,岁岁年年,从无人察觉,这面寻常古镜,早已生出异心。
直到那位长衫先生将我买下。
他的书房藏书满架,线装古籍堆叠整齐,窗台常年养着一盆清冽兰草。无数寂静深夜,他独坐案前临帖写字,笔尖摩挲宣纸的细碎声响,温柔沉静,胜过雨夜打落芭蕉的万般清宁。
某次醉酒夜半,他指尖轻叩镜沿,低低轻笑:“你这面旧镜,倒像是通了灵性。”
我心头骤然一震,慌忙暗中扭曲他的倒影,故意化作滑稽模样。
可他并未动怒,反而缓缓俯身靠近,眼底纵横的红血丝交错如细密蛛网,语气沙哑又落寞:“倘若当真有灵,可否替我看一看……她,还会不会回来。”
我才知晓,他口中念念不忘的那个她,
是夹在《漱玉词》书页里的一张老旧相片。
相片上的少女一身学生装束,齐耳短发干净利落,笑眼弯弯,眼底盛着漫天星光,干净又明媚。
后来,那本词集再也不曾被翻开,窗台兰草渐渐枯萎凋零,书房从此落满尘埃,长衫先生也再也没有踏足此地。
我孤零零搁置在蒙尘书架之上,岁岁听窗外蝉鸣交替,四季轮转,久而久之,连灵识都染上了沉沉倦意。
意识渐渐下沉,如同坠入幽深寒潭。
耳畔嗡鸣不断,世间声色尽数隔绝。
无昼夜之分,无寒暑之别,到最后,我甚至记不清自身方圆形貌,分不清铜铁玉质。
偶尔有零碎陌生词汇零星飘过耳畔,电灯、电视……皆是我全然听不懂的新鲜字句。
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我再度苏醒睁眼,刹那间被刺目的光亮晃得恍惚。
温润古朴的黄铜质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眼冷白,镜边裹着光滑黑色塑框,背面随意贴着一张陌生明星贴纸。那人笑意明媚,我却全然不识。
周遭景物更是陌生至极:四方规整的纯白房间,头顶悬挂着长形日光灯管,墙面挂着一方黑色方盒,里面人影晃动,人声嘈杂,皆是陌生世道的鲜活气息。
沧海桑田,朝代更迭。
我最终化作一面落地穿衣镜,孤零零立在现代卧室的角落。
我的新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青年,常年穿着宽松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极低,刻意遮挡大半面容。
他性子寡淡沉默,步履轻缓如猫,每每途经镜前,不过匆匆一瞥,眼底黯淡无光,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厚重阴霾。
我试着用旧时法子逗他解闷,暗中拉长他的影子,将身形衬得单薄瘦削。
可他仅仅微微一顿,抬手扯了扯低垂的帽檐,转身默然离去,连一丝波澜也无。
朝夕相伴,我渐渐摸清了他的作息。
他总在深更半夜归家,身上常年混杂着消毒水与烟草交织的冷冽气味。进门之后,便径直跌坐在床边座椅,长久静静凝望着镜面发呆。
有时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眼神空洞茫然,仿佛透过冰冷镜面,遥遥望向某个早已逝去的故人旧梦。
又是一个落雨的深夜,雨珠敲打玻璃窗,淅淅沥沥,错落作响。
他缓缓起身,脚步虚浮踉跄,浓烈酒气层层漫开。
“你说……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少年嗓音沙哑破碎,冰凉指尖轻轻抵在镜面之上,寒意透过玻璃层层渗透。
我收敛所有灵识,安分倒映出他泛红潮湿的眼眸,不敢妄动分毫。
下一秒,他忽然低低发笑,笑声里裹着刺骨悲凉与偏执。
指尖骤然收紧,坚硬指甲狠狠抠刮镜边:“连你,也在暗自看不起我,是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眼底情绪翻涌,戾气渐渐浓重,“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手。
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开,如同寒冬冰面寸寸崩裂。
无数银白色镜片四下飞溅,散落地毯,磕碰墙面,细碎锋利的碎片擦过他的手背,划开一道浅浅血痕。
他骤然僵在原地,怔怔望着满地狼藉碎片,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边茫然空洞。
意识溃散的最后一刻,我终于透过散落碎片,看清了他长久藏匿在帽檐之下的面容。
年少清秀,眉目干净,只是眼下乌青浓重,像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最让我心惊的是——
他眼角下方,生着一颗浅淡小巧的泪痣。
那枚痣,
与当年《漱玉词》里,相片上那位爱笑少女的泪痣,分毫不差。
轮回宿命,前世今生,刹那串联。
无数疑问翻涌心头,可剧烈破碎的剧痛瞬间吞噬所有灵识。
满地碎片之中,倒映出层层叠叠的他,万千目光交织,复杂晦涩,道不尽的遗憾与执念。
最终,
天光沉寂,万物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