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谁》九月如歌

28、寻找 河边散步

　　楚璟言回到了那条海滨长廊，只不过上次和殷寻走的那个方向已经被拉上了警戒线，他母亲就是在这给人打捞上来的。楚璟言没再往前走，他就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朝相反的方向折返。这条长廊总长22公里，楚璟言不知道它通向哪儿，但他对此也并不在乎。

　　他走啊走，走到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失在衣角，走到脚掌开始刺痛、走到两条腿再也迈不动。

　　然后他翻出了围栏，下了坡，坐在岸边。

　　一到晚上，气温便又掉了好几度。楚璟言蜷缩在一块石头旁边，身体上的疲惫足以让他忘记一切情绪。那具尸体的样子，早就在他脑海里变了形，至于母亲生前的样子，太多年了，楚璟言只能勉强记得个轮廓。

　　都说遗忘一个人会先忘记他的声音，但楚璟言觉得这句话在他身上不太适用。他到现在唯一还记得的，恰恰就是母亲小时候哄他时唱的摇篮曲。

　　那是一副好嗓子，而他也很庆幸尸体不会说话，没有扭曲他对张可心的最后一丝记忆。

　　腿坐麻了，楚璟言便丢下书包蹲在岸边，他吸了吸鼻子，看着清澈的水面，水底有很多块石头。一块……两块……三块。

　　他心里默默数着。

　　手机屏亮了又灭，通知栏上堆了越来越多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楚璟言却始终没去看，直到手机最后一次熄屏后，再也没有亮起。

　　眼前的石头数完了，楚璟言便沿着岸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数，直到前面再没有路。

　　三百……三百八十五……

　　“楚璟言！”

　　他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回头去看，惨白的手电光明晃晃地打在他脸上。他伸手去遮眼睛，还没看清来人的身影，胸膛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你tm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殷寻大声咆哮，气都没喘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了些情绪，“我去找你老师，才知道你家里人出事了，这些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殷寻把手电的光照向地面，沿着满是石沙的小路一点点靠近楚璟言，哽咽道：“我一路找过来的时候……还听到别人说有个高中生跳河了……我……我……”

　　殷寻用握着手电的手胡乱擦了一下脸，手电的白光便又开始乱甩，楚璟言垂着头，往前走了两步，俩人此刻的距离不过只剩一个拳头。他俯视着比他矮一些的殷寻，伸出双臂圈住了他。

　　怀里人的动静瞬间哑然。

　　“抱歉……”

　　楚璟言除了这句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一开始的激动劲过去后，殷寻大概是后知后觉地有些别扭，忍不住轻轻推开楚璟言：“算了，没事就好。”

　　“……”

　　“穿上吧，晚上冷。”殷寻丢了件厚外套给他，“就知道你平常上学为了耍帅肯定穿的少，现在都冻成孙子了吧。”

　　“我没有耍帅……” 楚璟言无奈道。

　　“行行行。”

　　今晚没什么乌云，月亮也格外亮堂，打在石子上的时候，倒真像是一地的碎银。一如上次，殷寻走在前面，楚璟言跟在后面，他们往来时的方向晃荡回去。这一路上，殷寻好几次想开口，但看楚璟言敲不出个闷屁的样子，又只好把话缩了回去。

　　一直到能爬坡上去的位置时，殷寻顿住了脚步。他回头定定地看着楚璟言，说：“聊聊……把不开心的事情都留在这，然后明天该咋过咋过。”

　　“我不知道怎么说。” 楚璟言看着鞋尖，许是今天走猛了，鞋头已经有些轻微开胶了。他盯着磨损的位置，心里不禁暗叹，最后一双好鞋也被糟蹋了。

　　“那你就当陪哥再坐会儿，我走不动了，你丫够能走的。”殷寻直抱怨，“这起码有十五公里了吧，我现在腿都直打摆子……”

　　说着，他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揉着自己酸胀的两条小腿。

　　月光也跟着他们的脚步来到了这里，冷冷的银光又跃在溪流上，几条小鱼扑腾出水面。

　　楚璟言跟着坐下，身边只剩下虫鸣，和偶尔翻起的水花声。殷寻看景看的出神，而他则盯着那张侧颜怔神。

　　“看什么？” 殷寻回头直视他的眸子，又抬手去掀他的嘴角，“笑一个呗，不然你那么盯着我怪瘆人的。”

　　楚璟言的嘴角被他硬生生地往上拉，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殷寻看着他这副模样乐了半天，然后顺手掏出手机给他照了张相。

　　“你删掉！” 楚璟言伸手便要去抢对方的手机，谁知道一个猛子扎过去，劲使大了，反而把殷寻直接撞翻在地，而他的半个身子也重重压了上去。

　　“哎哟卧槽。” 殷寻吃痛，忍不住叫唤起来。

　　“没事吧！”，楚璟言立马从他身上爬起，并同时将人也拽了起来，焦急地摸索起他的后背。

　　殷寻其实也就被些碎石子膈了下后背，幸好衣服穿的厚没真正伤到皮肉，他摆摆手，“没那么细皮嫩肉，就是这衣服好像被划破了个洞。” 他一脸惋惜地摸着后背那块磨损了的布料。

　　“我回去給你買新的。”

　　“我自己缝一下就成，买什么买。” 殷寻重新坐起来，找了块石头倚着，又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楚璟言也坐过去。

　　这一回，楚璟言倒是没继续保持沉默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眼角，缓缓开口：“我和你说过吧，我妈……在我小时候跑了的事。”

　　“嗯。”

　　“她死了。” 楚璟言又被迫回忆起那具面部扭曲的尸体，心头微微一抽，“我刚刚去警局就是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我见到她也不会再有什么感觉，但我就是……就是……”

　　他皱紧了眉头，原本相握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从没想过一个人死后带来的后劲会那么大，原来以为遗忘了的记忆，居然会随着那个人的死亡而纷纷冲破桎梏，像幻灯片一般，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那天她走的时候，还给我买了一箱冰淇淋，我tm到现在还记得是八喜的香草味。她让我等她，说把冰箱的冰淇淋吃完了她就会回家。” 楚璟言深深吸了口气，喉头微微发紧，“可她再也没回来……”

　　“我后来又买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冰淇淋，吃完了一盒又一盒，可是她再也没回那个家。”

　　一只手轻轻覆住他微微颤抖的双手，楚璟言慢慢抬头，对上了殷寻担忧的眸子。

　　“我……你……” 殷寻憋了半天，还是没憋出一个字来。他挠挠头，楚璟言只能从他的表情读懂他的情绪。

　　“行了，你放心，我没事。” 楚璟言抽出一只手来随便搓了下脸，好把眼角那一点点水渍揩去。

　　天色又暗沉了几分。楚璟言从地上站起，拍了拍粘在裤子上的泥沙，对着殷寻伸出手，“我想回去吧。”

　　“行，刚好也歇够了。” 殷寻用手一撑地面站了起来，两人沿着斜坡慢慢走上长廊，原路折返。

　　因为楚璟言跑的实在是太远，只走了一半的时候，两人便累的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正对着马路。不过凌晨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车，空气倒是比往常好一些。楚璟言伸长俩腿，两只手往后撑着地面，微微抬头看向天空，难得地看到几颗星星在闪烁，其中一颗尤为明亮。

　　殷寻循着他的视线往上看，突然道：“说不定这是你妈妈变的呢。”

　　楚璟言嘟哝：“算了吧，都是哄小孩的，人死了就真的死了。”

　　“宁可信其有嘛。” 殷寻扯了扯嘴角，扭头道：“小时候我妈刚走的时候，一大爷就是这么安慰我和我弟的，他说妈是变成了星星保护着我们。打这之后，我就每天晚上都趴在窗边去看，后来还跑到山顶上去看……”

　　“其实我知道那大爷就是在鬼扯哄我俩，但我还是选择相信这个谎言。” 说着说着，殷寻轻笑一声，“不过那段时间我确实没再碰到啥挫折，走路上还能捡点钱呢。”

　　楚璟言默默听着，没再吱声，但却凝神望了那颗星星很久……很久。一直到云层盖住了那几颗光点，他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可这次没走两步，他就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怎么了？” 殷寻一回头，就看见楚璟言那双鞋鞋底和鞋面的连接摇摇欲坠。

　　“没事，就不小心绊了一下，接着走吧。”

　　殷寻却没动，反而蹲在路边脱下了自己的鞋子，“你穿这个，把你那双脱给我穿吧，”

　　“真不用。” 楚璟言仍旧推脱。

　　“你这脚刚好没多久，一会要又不小心摔了怎么办？听话。”

　　看着殷寻的眼神，楚璟言本来想要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头，最终鬼使神差地真的和殷寻换了鞋穿。

　　“大小刚好不？” 殷寻问。

　　“嗯。”

　　大概过了半小时，俩人总算回到村口，没想到这个点居然还有家便利店开着。楚璟言想起自个的烟抽的差不多了，想要进去买，殷寻却让他等着，自己进去了。

　　再出来时，楚璟言往他手中瞅了瞅，没看见烟盒，只有两条长形包装的东西。

　　“喏。”

　　殷寻撕开了包装，递了两颗糖给楚璟言，“小小年纪都快抽成个老烟枪了，今天吃点你这个年纪应该吃的。”

　　“靠……”楚璟言笑骂了句，但还是利索地解开糖纸，将两颗软糖抛入口中，一个是葡萄味的，另一个是芒果味的。

　　“嘿，你怎么一起吃了啊，这能好吃吗？” 殷寻奇怪道。

　　楚璟言嚼了嚼，这组合确实有点奇怪，但还算能接受，他瞥了殷寻一眼，“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殷寻将信将疑地将两种口味的糖放进嘴里，感觉像是诈骗。一颗芒果长成葡萄的样子，和一串葡萄长成芒果的样子，互相伪装后给人一个恶意的惊喜。

　　“草，你真浪费我这糖。” 殷寻没好气地白了楚璟言一眼，后者乐的咯咯直笑，还说他嘴真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