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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去世 他就像断线 ...

  •   楚璟言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有事没事地想起殷寻,放学了也总要跑去他打工的餐馆,隔着那薄薄的玻璃门往里窥视着。因为高三有晚自习的缘故,他每天回家的时间大概在十点十一点之间,殷寻这个时间段往往都在收拾后厨,也不怎么留意外头,所以楚璟言便肆无忌惮地去看这个男人的背影。

      或许可以进去打个招呼,然后再一起回家。

      这是一件很坦荡的事情,但对心里有鬼的人来说,却只能跟做贼一样,摸着黑来,摸着黑走,至今也没让殷寻发现过一次。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分清对殷寻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了?他真的只是把他当成童年时期中那个幻想中的哥哥吗?他不确定。而这种不确定对于还处在青春期的他是一种危险,所以他只好逃避。

      生日那天仿佛梦一样,楚璟言难得脆弱,殷寻难得天真,都当了一回小孩。可是过了这天之后,他们俩又分别重新饰演其自己原来的社会身份。殷寻接着扮演一个成年人,每天两眼一睁便去上班,勤勤恳恳地让这个家正常运转,让两个小孩能继续过着符合他们年龄应有的生活。他没再打开过那把吉他。

      至于楚璟言,则重新回到按部就班的生活——上课、晚自习、刷题,好像那天晚上的事从没发生过。虽在同一屋檐下,他们的时间线却短暂地互相错开。

      算算日子,大概有一两个礼拜他们没真正说过话了。当一段关系曾经因为环境或是氛围超越了它应有的进度后,再回归到正常的生活时,往往会陷入一段诡异的尴尬中。楚璟言拿书盖着头,翘着椅子一晃一晃的。这个点是午休时段,教室里的人都去食堂抢饭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留下。

      安静,整个年级都很安静。

      楚璟言差一点便能睡着了。这两天他夜夜失眠,只能靠中午的午休补补觉。

      “璟言啊!” 门口传来了李鹦鹉的大嗓门,他探头朝教室张望,随即叫道:“哎哟你在这可太好了。” 他闯了过来,一把掀掉楚璟言脸上的书,转而将一张纸怼到他眼前,“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三轮笔试都通过了,最后一场你还拿了个前三,真给咱学校挣脸啊。”

      李鹦鹉兴奋的满脸通红,不停用手去拍楚璟言的背。楚璟言皱眉,不动声色地挪开身子,伸手去拿李鹦鹉手上的排名单,随便扫视了一眼。

      六中的强项一向是数学,英语往往稍差人意。往年报名参加竞赛的学生,一般只有一两个擦边拿到集训资格,不过在最终口试环节还是陨落了,只能混个七日游,也难怪李鹦鹉现在那么兴奋。

      “璟言啊,刚刚上边也通知了集训的日子,大概在过完年之后,你回去和家长说一声,具体信息学校到时也会再发通告的。”

      “成,知道了老师。” 楚璟言没精打采地随口敷衍,倒头又想继续睡。

      李鹦鹉临走前又重重拍了拍楚璟言的肩膀,嘴里还喃喃念叨了几句好小子,这几掌下来,楚璟言算是彻底清醒了,刚来的周公屁股还没坐热呢,又得赶场去下家了。楚璟言无语地盯着李鹦鹉的背影,横竖是没了睡意,干脆掏出本书看了起来。

      以前犯浑归犯浑,但这两天他也想清楚了,人总不能一直烂下去。何况他老子已经死了,他没有后盾给他托底了,尽管以前可能也没有,但他爸只要还活着,他似乎就不着急努力、也不着急长大。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而且,还有一个埋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理由刺激着他——他需要尽快长出羽翼脱离殷寻,只有平等,他们的关系似乎才有未来可言。

      萧鹤翎说的对,他已经拿到所有遗产了,再没什么东西能将他俩牢牢地绑在一起了。楚璟言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这种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不安伴随了他的整个童年,哪怕到这一刻,他还是在害怕。

      楚璟言不禁握紧了那张竞赛的排名表,他需要钱,更需要前途。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刚觉得饿打算去小卖部买个泡面垫吧垫吧的时候,上课铃响了。一群人乌泱泱地跑回教室,找书的找书,吃零嘴的接着往嘴里塞。盛铭星则给楚璟言带了一小包捞,悄悄塞进他手里,“喏赶紧吃,别叫老俞发现了。”

      “谢谢……”

      楚璟言拆开塑料袋子,还没来得及把面夹起,老俞便已经杵门口了。他咳嗽了两声,居然没对教室里这乱哄哄的一群人开骂,只是对着坐角落里的楚璟言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

      “怎么了?” 楚璟言双手插兜,跟着老俞来到走廊上。

      “有警察来找你。”

      “警察?” 楚璟言皱眉,不解道:“找我干嘛?”

      “这我也不清楚,他们在里边等你,进去吧。” 老俞耸耸肩,顺手打开了一侧的会议室门,里面坐了两个公安,表情都挺凝重的。

      老俞把楚璟言带到后,便没再多逗留。

      “我们昨天在西口海滨长廊那打捞上一具尸体,根据DNA检测,大概能确定死者身份是你母亲。” 警官看了眼资料,不禁叹了口气,随即放软语气,“同学,跟我们走一趟吧。”

      楚璟言没有说话,他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双眼发木。他能看的见眼前的警察,但是又看不真切,所有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涣散的。

      “同学?” 他听到那个胖胖的警官又喊了他一声,但他仍旧没有反应,也没说话。

      最后是怎么出的办公室,怎么见的母亲,他都不太记得清了,只能感受到一直有人牵着他走,推着他看。

      那是一具浮肿的尸体,脸泡的发白,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楚璟言根本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母亲,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这就是自己那失踪多年的妈。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差点没忍住吐出来。可就在他弓下身子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枚戒指。

      楚璟言哆嗦着手想要去碰尸体手上的戒指,却被一旁的警官拦住。可即便没有上手摸,他也能确认这就是他母亲的婚戒。上面的钻石掉了,或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的戒指都掉了镶着的珠宝,可是戴戒指的那根手指上,偏偏又还有一片烫伤的痕迹。那是他五岁时,因为淘气而留在母亲手上的疤。

      他想自己并没有哭,只是浑浑噩噩地推门出了殮房,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间。冬天的太阳不刺人,暖洋洋地打在发旋上,驱散了一些从殮房带出来的阴冷。

      他其实已经好几年没在清醒的时候想起这个出轨失踪的妈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在意,甚至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她的死讯。可事实证明,这几年自我以为的释然,不过是另一种方式的逃避。他从没忘记过她,而死亡加重了回忆的重量。

      女人原名叫张芬芬,是个很土的名字,她的来历也和名字相配,是个从农村来的姑娘,唯一的优势便是长了一副漂亮面孔。她来到城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攀高枝,所以当时一听身边的小姐妹说,只要去这片高档会所里就能碰见有钱有势的人物时,她毫不犹豫便跻身进去,对什么客人都卖好。

      张芳芳是个极有野心的女人,她的野心绝对配的上那张脸,只可惜太过贪心。进会所以后,她给自己改了个名,叫张柯心。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名字旺她,自打改名后,她的人气便一路猛涨,一度当上了当时一楼的头牌,因而拿到了进二楼服侍的入场券。如果说一楼的客人只是些有钱暴发户,那么二楼的客人便是一些有钱有权的老钱。而在这,张柯心彻底拿到了扭转自己命运的门票。

      她在这里认识了楚江国,也就是楚璟言的父亲。一次酒醉后,她便有了楚璟言,只可惜楚江国嫌她背景上不了台面,便一直没管他们母子。而张柯心自打怀孕以后,便认定了楚家这颗救命稻草,一咬牙便辞了会所的工作,租了个小破房子老老实实地养胎,她就在那栋破楼里,日夜盼着楚江国把她迎入豪门。

      楚璟言八岁前的所有记忆,都围绕着那栋老破楼。张柯心或许势利又贪财,但对楚璟言却是一等一的好。小时候穷,日子不好过,但张柯心从来没在吃穿上短过他什么。她自己穿的都是缝缝补补的烂衣服,全把钱存着给他买几件体面衣裳……

      楚璟言又想起了那片刺眼的疤。

      那是他小时候贪玩,非得去碰那烧开的水壶,但又拿不稳,最后张柯心为了保护他,自个的手烫伤了一大片,后来大部分的伤虽然好了,无名指上的那片却留了疤。明明她也痛的要死,却还是一遍遍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他别怕。那一晚,他还病了,张柯心没钱带他上医院,只好趴在床头抽噎,然后守了他一晚上没和眼,直到他烧退了,张柯心才昏昏沉沉睡去。

      楚璟言在那段日子里,从未孤独过。

      楚璟言一根一根地去捏自己的手指,他要让自己清晰地感知到疼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心里的不安和慌张。

      警方说目前在排查杀害他母亲的凶手,还说了很多。楚璟言只是站着,他听见了,却又没听见。警察让他提供线索,但他什么也说不出。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是真的没有家人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啊飞啊的,找不到目的地,也找不到来时路……

      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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