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礼物 吉他杯子 ...
-
风吹起树叶,一片泛黄干枯的叶子从不知道哪颗树上坠落,轻轻盖在殷寻的眼皮上。楚璟言抱住他。手臂环过去的时候,能摸到肩胛骨硌着手心。他没有把树叶拿下来,让这一刻最后停留在感官的记忆上。
他只比他大了不过三四岁,但人生轨道却截然不同。
四周很嘈杂,却又很空,殷寻在他的双臂中,愣愣地没说出话。
许久,楚璟言放下手,“抱歉……”
“不是,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殷寻哥俩好似的搭上他的肩,“嗐,我说的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那老头都不知道跑哪赌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他呢喃,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楚璟言听的。
凌晨三点,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一路爬上来,楚璟言额角已经微微冒汗,但一停下来身子又发冷。他瑟缩地裹好外套,跟在殷寻身后来到了水流边。这其实是个小型瀑布,他们坐在石头上,遥望出去便是半个城市的夜景。虽不能说是灯火通明的不夜城,但乍一看,哪怕只是星点灯火,汇聚一起也成了燎原之势。
楚璟言有一瞬的失语,心里再无纷扰杂念,他好像明白殷寻为什么会在这躲一整夜了。
“来,碰一个。”
一个陶瓷杯递了过来,里面倒了酒。殷寻眉眼含笑,“愣着干嘛,接着啊。”
楚璟言把杯子握在手上端详,手柄是吉他,杯壁上还有一个弹吉他的小人,“新杯子?” 他抬眼看向殷寻。
“昂……生日礼物。”殷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含糊道:“我自个做的,有点粗糙,你别介意。”
“你亲手做的?” 楚璟言有些意外,又仔细打量了下杯子,确实很有温度。他轻笑了声,“谢谢哥,我很喜欢。”
杯子里的酒不多,他一口就喝光了。把杯子放下时,他才看见散落在地上的袋子,还有一罐没开的啤酒压在上面,咧嘴道:“你还真有雅兴,爬山带俩啤酒。”
说着,直接把最后一罐也开了,给自己倒满。
“我这还不是为了合理地展示我的礼物。” 殷寻夺过啤酒罐,直接对嘴喝了,反正罐子里也没剩几口,“欸你说我这算不算为了碟醋包饺子?”
楚璟言嗤笑了声,“挺好,挺有创意,我得记你这杯子一辈子了。”
“哟,那我可太有荣幸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殷寻今天的烟瘾格外大,明明上山前才抽完,现在喝上两口后,又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摸烟,但掏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找到,“欸,你带烟了不?”
楚璟言也往裤兜摸去,同样摸了个空,他朝殷寻一摊手,“没带。”
“成吧。” 殷寻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而掏了根棒棒糖塞嘴里叼着了。楚璟言瞥了眼他的样子,没说话,只是默默往他身边又挨了挨。虽然孤独是一个人内心的梅雨天,但身体的距离凑近了,心里的潮湿似乎也就没那么难挨。
天色越来越亮,月亮逐渐隐去云层后面,紫色的天空一点点地被橘色的彩霞填满。随着第一抹晨曦打在两人脸颊上,初阳的光辉洒向了千家万户,黑漆漆的树和水在此刻都重现生机,楚璟言真切地看见了它们……也看见了自己。
他突然有点想哭。
十八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存在”。他无所谓过去幸福与否,但此刻、现在,他捕捉到了一丝幸福的可能性。
这是万千次的日出,却是他唯一参与过的一场日出。
殷寻把棒棒糖吃光了,只剩下细细的白杆子,他咬在嘴里,蜷起膝盖,沉默地欣赏这片刻的晨辉。
“你知道吗?我来这看过无数次日出了。” 楚璟言没接话,他知道殷寻还没说完,“但这是唯一一场不带任何痛苦的日出。”
殷寻回头看向楚璟言,阳光往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光,那瘦削的侧脸,单薄、带着淡淡的哀伤,但却挡不住眸子的亮,无论是落日余晖、还是初升朝阳,都无可匹敌。他朝楚璟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找天给我弹一次吉他呗,我从小就特羡慕那群会玩乐器的。”
“那以后教你。” 楚璟言盯着那双眸子,也勾了勾嘴角,但这笑容很淡,淡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笑。对视数秒,他不自在地移开头,又将目光放在手里握着的杯子上。酒喝光了,他才看见杯壁内侧的笑脸和两只小乌龟。
楚璟言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一刻的“存在”弥足珍贵,但又隐隐透着一股不踏实的虚妄。从意识到自己真实“存在”后,过去的遮羞布便被一把掀开,他再没理由把一切当成一场游戏,自己只是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游戏角色。
既然现在是真实的,那么过去同样也是真实的……
他没来由地害怕起来,渐渐地意识到父亲是真的永远永远消失了。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楚璟言想起的只有恨,恨他对自己的不闻不问。可是人总是犯贱的动物,当这一刻他意识到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会说话时,再想起来的却只剩下那几次为数不多的父子亲情。死亡会无限大地放大一个人生前的优点,也加剧未亡人的痛苦。
十八岁,他远没自己所认为的那么坚强。这一刻,他终于对自己来到了广城这个事实有了实感,至于京城,早已不是一个随时买张机票就可以回去的地方。他真的一个人了,他的人生没有回档,无法言喻的恐慌席卷而来,他唯一可以抓住的,只有……只有……
所有不安,在“过去”被印证真实存在时,彻底爆发。
“我靠,你tm轻——” 殷寻痛呼,但待他看清楚璟言病态的眼神后,还没说出口的话却在嘴里卡壳了。
“你怎么了?” 他的左手被楚璟言发了狠地攥住,只好腾出右手去碰他的脸。
一丝酸意从眼眶渗出,楚璟言捏着殷寻的手微微发抖,他狼狈地把头埋进衣袖,声音沙哑,“你会赶我走吗?”
“啊?” 殷寻一脸懵,“不是,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我十八了,你已经拿到所有遗产了吧?” 楚璟言的眼睛上已经泛出几条红血丝来,“其实……你已经没必要再收留我了吧。”
“你什么意思?” 殷寻看着也生气了,他一把甩开楚璟言的手,推了他一把,“你tm有没有良心?合着你觉得我给你庆祝生日,花心思准备礼物,都是为了心安理得地领你老子的遗产,然后一脚把你给踹出门?”
“我……” 楚璟言说不出话来。
殷寻又掏出根棒棒糖塞嘴里,这次好像是草莓味的。他狠狠的将糖果咬碎,像是泄愤般,咬的嘎吱嘎吱响。这次糖消失的很快,殷寻嘴里又只剩下一根棒子,他继续咬,直到白杆子上全是扁扁的牙印才丢进垃圾桶里。
楚璟言想,在这一分这一秒中,来上一根烟应该比较应景,但可笑的是他俩都没有,只好折腾棒棒糖。
多幼稚。
殷寻烦躁地背对着他,他也不说话,仍旧看着已经大亮的天发呆。突然,嘴里有一丝甜意,还麻麻的。他低头看去,只见殷寻不知何时已经把脸转了回来,只是脸色依旧很臭,还往他嘴里也塞了根棒棒糖。
他轻轻舔了一下,是可乐味的。
“我……我刚说话冲了点。” 殷寻有些尴尬地垂着头,似乎也觉得刚刚那火发得过了,“生日嘛,高兴点呗寿星。”
“现在已经四点半了,生日过了。” 楚璟言缓过劲来了,回想起刚刚自己那过山车似的情绪,又有点想乐,乐自己跟个青春期少女似的,多愁善感。
他这么想,也确实这么乐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殷寻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又把手搭到他额头上,“你…脑子没事?”
“不是你让我要高兴点吗?” 楚璟言也不憋着乐了,干脆朝殷寻龇个大牙,“哈哈。哈哈。” 他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一边缓缓朝殷寻靠近,“怎么样,够喜庆不?”
殷寻立马伸手抵住他的脸,将他推远了些,“我靠,我真想往你身上撒把糯米,再淋点黑狗血……”
被这一通打岔,本来要发的火、要愁的事儿,统统偃旗息鼓。殷寻唯一想的就是,算了不和傻逼计较;楚璟言则一路感叹,卧槽我好傻逼。
“下山不?” 殷寻把啤酒罐捏扁了,重新丢回袋子里。
“嗯。” 楚璟言懒懒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还好没蹭到什么虫子。
山上的楼梯都很窄,有些地方还是土路,只有几个不规则的石子卡在泥里供人落脚。上山时还好,实在怕脚滑还能用手借个力。但到下山的时候就难走多了,楚璟言跟在殷寻身后,他有点恐高,上山的时候一片漆黑也看不清高度,但现在要边走边往下看的时候,他就开始腿软了。
这时候刚好走到一段没修楼梯的小路上,坡度还很高,要是鞋底一滑他肯定得屁股开花。楚璟言一直站在最后一个楼梯阶上挣扎,但殷寻却没留意他,已经噌噌噌地穿过土路,爬到下一节楼梯上。
楚璟言很想喊他回来扶下自己,但又觉得这一嗓子喊出去,他可就不仅傻逼还是个怂包了。为了不要继续抹黑自己的形象,他硬是没吱声,皱着眉踏出了第一步。踩在第一块石子上的时候,他明显能感觉到石块动了动,不过还能站稳,所以便心急地跨向第二个石块。
就在这时,意外陡生——
楚璟言光顾着留意石头了,忘记自己这双鞋鞋底滑的问题了。踩第二块石头的时候,石头表面比较光滑,鞋底一时没卡住,整个人重心朝旁边一歪,摔进了树丛里。
“草!” 楚璟言吐掉粘在嘴边的树叶,一脸嫌恶地从泥地里挣扎起身,这一站起来,他的心就沉下去了,md脚好像扭了。他强忍着疼,手脚并用地爬出树丛回到主路,刚好看到折返回头的殷寻。
“没事吧?” 殷寻一脸担忧,伸手便来搀他。
“脚,脚好像扭了……”
殷寻沉吟片刻,直接在楚璟言面前蹲下身,“上来。”
“不用,还有一半的路呢,你搀着我点就行。” 楚璟言蹙眉,心想殷寻那薄薄的背哪背的动他。
“上来。” 殷寻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不用,你真背不动。”
“你一小孩我怎么可能背不动?” 殷寻不耐烦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赶紧的,别磨叽了。”
无奈,楚璟言只好撑起身子,伏上了他的背。
还是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
“哥。” 楚璟言轻轻叫了声,他以为殷寻应该听不到。
“干嘛?” 殷寻没好气地应了声,听着气有些喘。
“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