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谁》九月如歌

21、三色雪糕 草莓，巧克

　　殷飞楠开门的时候，没想过来的是盛铭星，他下意识地就想关门躲回去，但却被盛铭星一把抵住了门。

　　“咋了，不欢迎我啊？”

　　“没……没。”

　　盛铭星挤进屋里，弯下腰看着殷飞楠，又摸了摸他柔顺的黑发，“咋样，想哥没？”

　　殷飞楠看着那双黑黝黝的眸子，被刺的移开了眼。自打出车祸后，他每一天的日子都是灰暗的，殷飞楠蓄起了长发，日复一日，黑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挡住了外面的世界，也挡住了陌生的人与事。

　　而盛铭星……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带着灼人的热意，这股暖意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和煦的朝阳，但对殷飞楠来说，盛铭星却是不可触摸的正午日头，稍一靠近，他便会脱水，枯竭。

　　这是殷飞楠第一次见盛铭星时的印象。如同初生稚鸟般，他本能地贪恋他的热切，但同时却又害怕着。

　　“怎么不说话呢？” 盛铭星干脆蹲下了，穿过那厚重的刘海，仰望着殷飞楠的眸子。

　　殷飞又把眸子往里缩了些，直直地盯着膝盖。

　　“你哥让我带你出去玩，走吧。” 盛铭星平日被楚璟言无视惯了，此刻也没不自在，他乐呵呵地把殷飞楠扛在背上背了下去，就像那天过来接他们出去烧烤一样。

　　殷飞楠趴在盛铭星身上，有些紧张，刻意地放缓了呼吸，两只眼睛咕噜噜地转着，小心翼翼地从侧后方打量盛铭星。男生身上很干净，带着淡淡的草味，殷飞楠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词儿形容这股味道，只能用新鲜两个字概括。

　　他像小狗一样，不断埋在盛铭星肩头轻轻嗅着。

　　“哎哟……痒。” 盛铭星掂了掂殷飞楠的屁股：“老实点，不然我等下要把你摔了可别哭。”

　　殷飞楠闻言果然害怕了，他立马将双臂箍得更紧了些，像一对钳子般死死夹着盛铭星。

　　“你轻点，要掐死我了！” 盛铭星忙拍殷飞楠的手，示意他松点劲。

　　放学的点儿，正好是步行街开始营业的时间，一出居民楼，就已经慢慢闻到了食物的香气。盛铭星把殷飞楠重新放回轮椅上，慢慢地推着他溜达。

　　“诶，先带你理个发吧，瞧你这头发都挡眼睛了，不难受吗？”

　　殷飞楠一听，立马浑身紧绷，死死按着轮椅轮子，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不要。”

　　“好好好，那不剪，哥带你吃香喝辣的去。”

　　盛铭星蹲在他身旁，轻轻地给他顺气。

　　街上的光还是太刺眼了，殷飞楠下意识地便低着头，哪哪也不敢看。哪怕已经有一层厚厚的刘海挡着，他还是觉得自己浑身赤裸，被无数人围观取乐。

　　他轻轻拽了拽盛铭星的衣袖：“不喜欢……多人。”

　　“这……” 盛铭星有些为难，毕竟这个点哪里都很多人：“那我带你上我家去吃吧 ，反正我家里人都不在。”

　　殷飞楠伸出那只瘦弱的手，紧紧抓着盛铭星的袖口，点了点头。

　　溜达到老城区那片时，人果然就没多少了，只有零丁几个也是刚放学的高中生，从他们身边骑车经过。

　　这两天广城降温，空气中飘着如棉丝般的毛毛雨。打伞吧，有些多余了，可是不打伞吧，身上的衣服免不得潮滋滋的。

　　一阵风抚过，几颗光秃秃的树枝摇曳起来，殷飞楠总觉得是什么人形怪物，哼哼唧唧地催促着盛铭星推快些。

　　“身上都湿了，来弟弟，把你外套脱了，我去晾晾。”

　　到家后，盛铭星把俩人的衣服拿了个衣架挂了起来，然后又拿出条毛巾，二话不说便往殷飞楠头上搓去。

　　殷飞楠还没反应过来呢，原本一直挡着眼睛的刘海便被瞬间撩起，一双仓皇失措的眼睛再无处可藏。

　　盛铭星的手也顿住了，他对着殷飞楠的眸子，由衷赞叹：“你这眼睛可真好看。”

　　“不……不好看……” 说着，殷飞楠便想推开盛铭星的手，往一旁躲去。

　　“好看！” 盛铭星一把抓住殷飞楠想要逃开的手，固执地把刘海又拨开，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的自拍模式，对着他的脸照去：“你瞧，你可是我见过的小孩里最好看的一个。”

　　殷飞楠看着手机里的自己，好陌生……

　　他平常连镜子都不敢多看一眼，他觉得自己很丑，那场车祸在他额头上留下了一道不可祛除的疤痕，歪歪扭扭，像一条百足蜈蚣。

　　他对自己样貌的认知，停留在了受伤的那一年。

　　原来现在……疤痕只剩下淡淡的一条了。

　　殷飞楠又将目光从手机缓缓移到盛铭星脸上，没了头发的遮挡，青年的样子又清晰了些，他对着自己笑，是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他哥哥……很久没这样对他笑过了。每一次，那双眼睛里承载着的只有懊悔和愧疚，殷飞楠几乎要被这种情绪淹没。

　　他没忍住，轻轻伸手摸了摸盛铭星的脸颊，盛铭星怔住了，随即笑得更加开心。倒是殷飞楠，被自己有些出格的举动吓得瑟缩了一下，立马抽回手。

　　“我给你剪头发好不好，我以前可是跟一个老师傅学过两手的，保准给你剪成个帅小伙。” 盛铭星绕到他背后，两只手轻轻梳笼着那头乌发。

　　“嗯……”

　　殷飞楠还是同意了。

　　盛铭星确实没瞎吹嘘，随着几缕黑发落地，殷飞楠清秀的脸露了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摆弄手指，不是很习惯没有头发遮罩的世界。

　　盛铭星把地上的碎发简单收拾了下后，就沉浸于对自己手艺的赞叹中，还顺手给殷飞楠拍了几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殷飞楠一紧张就容易发疯尖叫，但是在盛铭星身边时，他罕见地很安静，总是乖乖地呆在轮椅上。

　　盛铭星不禁嘟哝，这小孩不是挺乖的吗，楚璟言怎么还老把他弟弟说成个混世魔王似的。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走进厨房里查看起家里还剩的菜。冰箱里放了盒前天炒下的肉丝和一捆大白菜，冰柜里则剩一包虾。盛铭星厨艺一般，也不会做什么硬菜，干脆把家里剩下的全部倒一锅里加热，再配点饭将就吃了。

　　“高价回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

　　楼下收破烂的大爷架着个大喇叭在小区楼下来回溜达，循环播放。

　　菜在厨房里煮的时候，殷飞楠自己推着轮椅溜去了阳台，大口呼吸着屋外的空气。他好羡慕盛铭星家里有阳台，哪怕外面的空气是潮湿，黏腻，甚至带着一股霉味，但好歹让他喘上气了。

　　“你怎么跑出去了？不冷吗？”

　　厨房的菜还在焖，盛铭星搁下铲子，也跟了出去。他靠在围栏上，学着殷飞楠的样子探头往下看。

　　“看什么呢？”

　　殷飞楠指了指那个还在绕圈的老大爷。

　　“咋了？” 盛铭星还是没懂他想干嘛。

　　“想……坐。”殷飞楠又呆呆地盯着那辆铁三轮。

　　盛铭星皱起眉：“嘶，这种三轮没有，但我有小电驴，等下就开那个送你回去呗。”

　　殷飞楠眼睛亮了亮，看着很是高兴。

　　风又呼呼地刮起来，跟不要钱似地将雨丝往室内吹，两人的裤腿瞬间有些潮。

　　“还是进屋吧，菜差不多好了。”

　　“噢。”

　　饭吃完后，盛铭星又从冰箱里掏出了个冰激凌来：“吃吗？” 他递到殷飞楠面前。

　　是一个黄色盒装的雪糕。

　　“尝尝，我童年最爱，现在可不好买了。”盛铭星给他自个也拿了一个，掀开盖子，往下挖了一大勺。

　　殷飞楠看了眼名字，是伊利的三色雪糕，里面有草莓，巧克力和香草口味的。他挖了一小勺尝了口，很甜，味道很好，就是冷的慌。

　　“我最喜欢草莓味儿，这个牌子没那种药水味道。” 盛铭星瘫在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电视。电视机里播放着射雕英雄传，画质有些模糊，不过这不妨碍他看得津津有味的。

　　殷飞楠听着盛铭星的话，也挖了一勺粉色的雪糕放到嘴里。他想，这也会是他以后最喜欢的冰激凌。

　　雪糕在嘴里慢慢融化，冰的舌头麻麻的，还有些疼。盛铭星在一旁咯咯笑：“诶弟弟，你有看过这个片子吗？”

　　殷飞楠摇摇头，又往嘴里放了一勺雪糕，这次他挖了巧克力味的，和草莓串味了，口感有点奇怪。

　　“那你爱看这种武侠片吗？打打杀杀的，刺激。” 盛铭星期待地看着他。

　　殷飞楠想要摇头，但他最后却还是点头了。

　　盛铭星笑了，他看了眼表，时间不算太晚。他把殷飞楠扶到沙发上，然后俩人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盛铭星就在一旁喋喋不休地给他讲电视剧里的剧情和人物关系。

　　盛铭星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殷飞楠却没听明白多少，只记得郭靖和黄蓉。

　　盛铭星感慨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特别想当郭靖，当个大侠，多酷啊。”

　　殷飞楠便呆呆地问：“那你……喜……欢黄蓉……吗？”

　　“废话，当然喜欢啦，要我能找上个那么聪明又漂亮的媳妇，此生无憾啦……”

　　殷飞楠不懂什么男女情爱，不懂什么媳妇，但他的心却往下沉了一沉。

　　盛铭星突然给予了他一束光，但很快他就会像小楚哥，哥哥一样，喜欢上别人然后丢下自己……

　　还剩一格香草雪糕，殷飞楠舀了一勺，这个口味最难吃了，甜的发苦……

　　他不喜欢黄蓉，也不喜欢香草雪糕了……

　　“怎么啦小弟？”

　　盛铭星注意到殷飞楠脸色有些不好，雪糕在他手里也都化了大半，他却只是握着小勺不断搅拌着。

　　“我……想……回家。”

　　雪糕被丢进了垃圾桶，淌出一滩黏腻的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