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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至前尘 “是我的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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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牧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暖阁温暖如春,他却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寒气透骨的冬至。
“二姐萧雅,亦是嫡母所出,年长我三岁。”
他神情有些飘忽,似是在挣扎着从岁月长河里剥离出那段粘着血肉的记忆。
“小时候府里兄弟姐妹多,我是最小的,又是庶出,没人愿意搭理我,只有二姐。”
“她不嫌弃我,给我塞糖教我认字,还会为我挡其他兄姐的捉弄。”
萧牧指尖微蜷,提及萧雅时一掠而过的温情顷刻被接踵而至的晦暗湮没,快的让苏聁疑心方才他眼中闪烁的光只是错觉。
“那年冬至,府里设宴,很是热闹。二姐贪玩,拉着我去后园,说湖中结了厚冰能冰嬉。我劝她别去,冰面看着不牢靠。她不听,说我胆小,自己跑了过去。”
“我跟在后头,冰面真的裂了,她掉下去,我去拉她,没拉住,自己也掉了进去。”
“湖水很冷,天很黑。我勉强抓住一片浮冰,想去找她,可什么都看不见。后来,是巡夜的家丁听见动静,把我们捞了上来。”
萧牧哽了一下,轻声道:“但二姐她……没救过来。”
“他们都说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她,从那以后,每年冬至,母亲都会叫人把我按在那湖中,要我牢牢记得二姐是怎么没的。”
他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片阴影,却遮不住刻骨的哀恸。
苏聁静静听着,心口堵得慌。
一个意外,却让一个少年背负这么多年沉重的罪孽。
她想起萧牧被按在湖里青紫的脸、仆妇恶毒的咒骂。
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真是好没道理。她自己非要跑去冰上玩,出了事,倒要怪你没拦住、没救成?怎么,你是她娘还是她爹,还得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护着她?她自己作死,凭什么要你偿命?”
“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救她。”
他喃喃,像是说给苏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聁反问:“冰面是你凿的?”
“不是。”
她又问:“是你推她下去的?”
“当然不是!”
“那你有什么错?萧翊安,你是不是傻?他们说什么你就认什么?他们说你有罪,你就真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年年等着被他们折腾?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读书读傻了不成?”
前世苏聁背负血海深仇,深知被冤枉、千夫所指的痛,萧牧的境遇让她感同身受,更是对萧家嫡系的伪善感到一阵恶心。
“萧翊安,你是人不是神!冰面开裂那是天灾,你尽力了,没能救她回来,那是命!凭什么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凭什么要你用一生去偿还一个根本不属于你的罪?”
“行,就算你心里过意不去,逢年过节给她多烧点纸钱也是仁至义尽了,而不是由着别人拿这个当借口,变着法儿地作践你!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被他们欺负成什么德行?还赎罪?赎个屁的罪!我看你是蠢得没边了!”
苏聁越说越气,萧牧的逆来顺受比萧家人对他百般苛待更让她火大。
“本宫告诉你,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就得往前看!你那个二姐要是真对你好,她在天有灵,看见你现在这副任人搓圆捏扁的窝囊样,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气得活过来扇你两巴掌!”
萧牧被她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那些深埋在心底、他从未与人言说的委屈被苏聁几句话勾出来,在胸腔冲撞汹涌。
“从今往后,不许再提什么赎罪,那是意外,跟你没关系。他们再敢拿这个说事,你就给本宫骂回去!骂不过就跑,跑来告诉本宫,本宫直接给他们也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治他们死罪!听见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你要是自己乐意年年跳冰湖玩,那随你,但别打着赎罪的名头,很蠢。”
萧牧怔怔看着她,少女姣好的面容在烛火下有些不真实,但她话语中的维护却似一道强光,驱散掉他多年来早已习以为常了的黑暗。
他抿唇,低低应了声:“是。”
苏聁看他听进去了,这才稍稍顺了气,扬声道:“周嬷嬷。”
一直候在门外的周嬷嬷应声而入。
“送四公子回去,路上仔细些,别让他再磕着碰着了。”苏聁吩咐道。
萧牧起身,对着她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跟着周嬷嬷出了裳华苑。
苏聁听着脚步声远去,疲惫地揉揉眉心,刚想歇会儿,外间又传来盈袖的声音。
“郡主,三小姐来了,说是有事求见。”
萧令?她来做什么?苏聁挑眉,压下那点不耐:“传。”
不多时,萧令携着一身风雪寒气走进来,欠了欠身,双手恭恭敬敬奉上一张描金请帖。
“郡主,过几日城西梅园有场诗会,素来雅致有趣,唤作‘停云雅集’,祖母和母亲想着郡主在府中养病恐嫌闷,特让令儿送来帖子,请郡主届时赏光前去。”
苏聁接过帖子,随手翻了翻:“诗会?本宫对着那些之乎者也就头疼,没兴趣。”
萧令似乎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也不气馁,继续劝:
“郡主,今年恰逢朝廷开科取士,明州又文风鼎盛,此次诗会许多有望高中的学子俱会到场,以文会友,也算是春闱前一次小聚,听说几位致仕的老翰林还会露面点评,我大哥还有……四弟,都会去的。”
苏聁把玩着手里的帖子,听见她提到萧牧,指尖一顿。
她记得清楚,前世萧牧登科及第、高中状元是在三年后,以他的才华,若他今年便参加科考,绝不该默默无闻,又拖延三年才一鸣惊人。
联想到萧家对萧牧的态度,苏聁心下冷笑,只怕不是考不中,是有人根本不想让他去考。
她心念转了几道,面上仍兴致缺缺。
“科考?那更无聊了。一群酸腐文人聚在一起掉书袋,有什么好看的。行了行了,本宫乏了,你先退下,去不去的等到时候了再说。”
萧令见她态度敷衍,心中又急又怒。
她此番来的目的可不仅仅是送请帖,更重要的是想弄清这位郡主为何忽然对萧牧如此回护,顺便再好好给他上点眼药。
她犹豫半天,试探着开口。
“郡主,令儿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苏聁眼皮都懒得抬。“那就别问。”
萧令被她噎得一滞,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
“郡主您今日怎的对四弟这般照拂,不惜与祖母争执也要护着他,令儿有些担心,四弟他……哎,郡主初来乍到,可别被他那副可怜样子给蒙骗了。”
这话故意留了白,想等苏聁追问,见她抬了眼,萧令心中一喜,不想却听得一声讥笑。
“本宫做事还需要跟你解释?还是说你觉得,本宫是个没脑子的,连谁好谁坏都分不清要你来指点?”
萧令脸色一白,连忙摆手。
“不不不,令儿绝无此意!只是郡主您可知……他生母是什么人?”
苏聁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听不出喜怒:“哦?什么人?”
萧令压低嗓音,鄙夷道:
“他生母根本不是正经纳进门的!是父亲当年在扬州任上时,当地盐商送的……扬州瘦马!”
“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学的都是些狐媚子手段,专会蛊惑人心!当年父亲就是一时被她迷惑,才、才让她有了身孕,不得不带回府里。”
“您想,这样的娘生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谁知道是不是跟他那生母一样,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存了攀龙附凤的龌龊心思?郡主身份尊贵,可千万要离他远些,免得污了您的清名!”
话音刚落,便听苏聁淡淡道:“说完了?”
萧令一愣,下意识点点头。
“说完就滚。”苏聁干脆利落,语气中毫不掩厌恶,“本宫听着你说话就犯恶心。”
“郡主?”萧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从小到大,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辱骂过?
“怎么,听不懂人话?”
苏聁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家小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污言秽语?是你那位端庄贤淑的嫡母平日教导的,还是你那位温润知礼的大哥耳提面命的?”
“我……”萧令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本宫在军营长大,见过最英勇的战士,可能出身微寒;也见过最懦弱的逃兵,或许家世显赫。一个人是高贵还是卑贱,从来不由他父母是谁决定,而是看他做了什么,是个怎样的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宫面前指手画脚?一口一个扬州瘦马、骨子里下作,怎么,你们萧家就干净了?干净到一个不顺心就把人年年冬至往冰水里按,干净到养出你这种满嘴喷粪、心思歹毒的大家闺秀?”
萧令被她骂的浑身发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你……”
“你什么你?”苏聁不耐烦地打断她,“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嘴脸,本宫乐意帮谁就帮谁,乐意对谁好就对谁好!滚出去!别在这儿脏了本宫的地儿!”
劈头盖脸的痛骂又毒又辣。
萧令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捂着脸扭头就冲出裳华苑。
盈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郡主:“郡主,您、您把她骂哭了……”
“哭就哭了,关本宫什么事?”苏聁重新坐回去,一脸的无所谓,“本宫最烦这种装模作样往人背后捅刀子的。下次再来,直接打出去。”
她瞥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帖子,用脚尖嫌弃地拨了拨。
“捡起来,看看日子。”
盈袖连忙捡起帖子,看了一眼。
“回郡主,是三日后,在城西梅园。”
苏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看来,这场热闹,她是非凑不可了,顺便也看看,这一世能否助他避开前路荆棘,早些上朝堂立稳脚跟,日后……为她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