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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奉陪到底 “卫兄抬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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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带来的芙蓉生肌膏药效奇佳,加上苏聁每日亲自盯着萧牧换药,一晃三日过去,他已行动无碍。
这几日,萧令果然没再敢踏足裳华苑,倒是萧让遣人送过一次燕窝,被苏聁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自从得知自己认错恩人后,她心里就像梗了根刺,每每看见萧让都不自在得紧,犹若吞了苍蝇般。
到了诗会这天,天气虽放晴了,但积雪未融,仍旧寒风凛冽。
一大早,好生装扮过一番的萧令便在裳华苑外探头探脑。
她得了萧夫人的命令,要想法子来与这位喜怒无常的郡主修好,今日诗会,是顶好的时机。
萧令在门口守了片刻,恰逢盈袖端着铜盆出来倒水。
她笑盈盈地迎上去。
“盈袖姐姐,郡主可起身了?前些时日是我不懂事,言行无状惹得郡主不快,今日停云雅集,我想着与郡主一道,好好与她道个歉。”
盈袖穿着身藕荷色袄裙,对着萧令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三小姐安好。郡主昨夜歇得晚,此刻尚在安寝,奴婢不敢打扰。道歉便不必了,郡主素来大度,不会因这点小事与三小姐计较。”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萧令两眼,心下已有了判断。
“三小姐今日盛装,想必对这停云雅集极为重视,此次诗会才子云集,机会难得,三小姐若是因等郡主而误了时辰,错过与诸位才俊切磋交流的良机,倒显得我们郡主不通情理了。”
见萧令笑容微僵,盈袖顿了顿,又柔声补充。
“况且,郡主起身后梳洗用膳,也还需些时辰。大小姐金枝玉叶,何必在这冷风口里苦等?不如先行一步,也好早些与萧大公子汇合,兄妹同心,定然能在诗会上大放异彩。郡主这边,自有奴婢们仔细伺候着,断不会让郡主找不到路。”
一席话听着恭维,却似软刀子般,扎得萧令心口发闷,怎么听怎么像在讽刺她汲汲营营,又没什么真本事只能靠她兄长。
偏偏盈袖是郡主身边最得脸的婢女,态度又挑不出错,萧令心里再憋屈,也不敢当面发作,只能强笑道:
“盈袖姐姐思虑周全,是我唐突了。那我便先行一步,在梅园恭候郡主。”
盈袖目送她离去,这才转身回屋。
“郡主,三小姐方才来过,被奴婢打发走了。”
苏聁斜倚在榻上,闻言只懒懒点了个头。
迟疑稍许,盈袖又试探着问道:
“您还不起身吗?诗会的时辰快到了。”
“急什么?”苏聁打了个哈欠,“让他们等着。本宫去,是给他们脸面,哪有让本宫等他们的道理?”
于是,她慢吞吞用了早膳,喝过茶,又看会儿闲书,直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吩咐更衣出门。
萧家备的马车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毯,苏聁裹着狐裘,揣着手炉,靠在软枕上,昏昏欲睡。
马车辘辘,行至半途,一旁的盈袖忽然“咦”了一声,掀起车帘一角,惊讶道:
“那不是四公子吗?”
闻言,苏聁透过白绫朝外看去。
只见覆着残雪的道上,有个人不疾不徐在走,乌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背影颀长清瘦。
正是萧牧。
他也听到马蹄声,驻足,侧身让到一边,静立着待马车过去。
“停车。”苏聁吩咐道。
马夫“吁”地一声,勒了马,马车在萧牧身前不远处停下,苏聁挑起车帘,探出半张被狐裘风毛簇拥着的脸,对着少年扬声道:
“萧翊安,你去哪儿?”
萧牧许是没料到马车里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稍纵即逝。
他拱手行礼。
“见过郡主,在下前往城西梅园。”
苏聁挑眉。“就那什么……停云雅集?”
“正是。”
苏聁上下打量萧牧一眼,视线落在他沾了雪泥的鞋履上。
“就走着去?”
萧牧神色不变:“是。”
苏聁蹙眉。
“你府上没给你备车马?萧家这点规矩都没有?”
萧牧默了默,才道:“原是有准备的。只是今晨临出门时,那车辕忽然断了,一时来不及修缮。梅园路不远,步行亦可。”
“车辕断了?”苏聁嗤笑着重复,语气里毫不掩嘲弄,“可真会挑时候,怕不是有人不想让你去吧?”
萧牧没接话,苏聁看他这副默认的样子,心头那点火气又有些往上冒。
她朝旁边挪了挪身子,让出位置,不容置喙地命令:“上来。”
萧牧微怔,抬眸看向她,眼底浸润着复杂,随即摇头。
“多谢郡主美意,这于礼不合,况且……此处距梅园已不远,在下步行即可。”
苏聁柳眉倒竖,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骄横霸道的劲儿。
“本宫说的话,就是最大的礼!本宫让你上来,你就得上!少在这儿跟本宫扯什么合不合的废话!”
“还走去梅园,你看看这天,这雪!等你走到,诗会都散了!你就穿这身破衣服,冻不死你也冻你个半死!回头你那背上的伤再出点岔子,本宫可没闲工夫再给你找大夫去!”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又催。
“赶紧上来了,还是说,你要本宫亲自下车去请你?”
萧牧迟疑一瞬,到底是没再坚持,低低道了声谢,便上了车。
车厢里暖香浮动,萧牧拘谨地在角落坐下,抿着唇,不自在得紧。
苏聁轻哼一声,又靠回软枕上闭目养神,懒懒丢下一句。
“盈袖,把那个暖手的铜炉子给他抱着,莫让他染了风寒回头传给本宫。”
盈袖忍俊不禁,连忙将煨得滚烫的紫铜小手炉塞到萧牧怀里。
他被倏然舔上指尖的灼热惊得手一抖,暖意流淌,一点点驱散渗透进他骨子里的寒。
萧牧捧着那沉甸甸的小炉,低声道:“谢郡主。”
苏聁没理。
马车继续朝梅园驶去,车轮轧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车里很静,萧牧捧着暖炉,源源不断的热源从掌心蔓延到他每一根筋络。
他微微侧目,望向苏聁恬静的睡颜,心底积结了十余年的坚冰似乎连着车外纷扬的飞雪一块儿,悄然融了一角。
梅园,果然如其名,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掩映着亭台水榭,暗香浮动,甚是清雅。
丝竹声隐隐,来往之人皆锦衣华服,或三五成群吟诵,或独立梅间赏玩,端的一派文人雅集气象。
马车停下,小厮伶俐地上前摆好脚凳,盈袖先一步下车,小心地搀扶苏聁下来,萧牧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
苏聁穿一身海棠红缠枝玉兰纹锦缎小袄,外罩一件牡丹绣金披风,领口边缘一圈蓬松的银狐毛,衬得她一张脸愈发如玉,虽仍覆着那方素白绫带,却掩不住那通身的气派。
长宁郡主初来明州又鲜少出门,人人都瞧她眼生,却也没多问,只当是哪家深居简出的闺秀,毕竟比起苏聁,他们还是更爱拿跟在她后头的萧牧做谈资。
“瞧,那不是萧家那位四公子么?他竟也来了?”
“呵,如何来不得?人家可是有‘诗才’傍身的。只是这‘才’从何来,便颇值得商榷了。”
“此言何意啊?”
“这还不明白?观其出身,姨娘乃扬州瘦马,贱籍之流,能识得几个字已是侥幸,谈何家学渊源?再看其平日,杜门却扫,未见拜于哪位鸿儒门下。如此境况,却能屡有佳作流出,其中蹊跷,不言自明啊。”
“兄台是说……他请了代笔,沽名钓誉?”
“嘘——,心照不宣,心照不宣。只是今日这停云雅集,明州才俊云集,更有宿儒前辈在座,是骡子是马,怕是要拉出来遛遛了。若无真才实学,只怕……要贻笑大方了。”
“正是此理。若真有倚马之才,何惧当众一试?若只是虚名在外,呵呵,这欺世盗名之辈,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议论声一字不落地落到两人耳里,刻薄得紧。
萧牧听惯了,神情不改,倒是苏聁,脸色霎时阴沉。
她脚步顿住,转过身正欲叱责——
“郡主。”萧牧忽然上前半步,低低唤她一声,嗓音里夹杂着几分乞求,“不必。”
苏聁眯了眯眼。
他在拦她,不想她因为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起冲突,平白惹来非议。
胸口那股郁气堵得愈发厉害,她看着萧牧那副隐忍模样,又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行,她倒要看看,这群人能唱出什么戏。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见萧牧毫无反应,那几名嚼舌根的学子互相递了个眼色,略一点头,为首之人便摇着折扇踱步过来。
苏聁嘴角抽了抽,大冬天的还打个折扇附庸风雅,什么毛病。
此人姓卫,名衔川,乃明州知府的同宗侄子,素来嫉妒萧牧才情。
卫衔川轻蔑地在萧牧身上打量一圈,皮笑肉不笑。
“哎呀,这不是翊安兄吗?久闻翊安兄才名,诗赋文章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令吾辈汗颜,只是……”
他话锋一转,骨扇“啪”地合拢,指向满园怒放的红梅。
“常言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这停云雅集,恰逢红梅盛放,正是吟咏之良机。”
“翊安兄既有此高才,何不当场一展,即席赋诗一首,让我等凡夫俗子,也能亲眼得见何为倚马可待,何为文思泉涌?也省得……外面总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话,质疑翊安兄过往之作是否真出自本心本手,岂不徒惹烦恼?”
此言一出,他身边几人立即阴阳怪气地附和:
“卫兄所言极是。四公子,就请一展才华吧?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若真能即席成诗,字字珠玑,那我等自然心服口服,从此对四公子之才学,再无半分质疑!可若是作不出,抑或只是平平之作,那以前那些诗文……啧啧,恐是要重新品评一番了。”
起哄声渐响,不少人围拢过来,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萧牧仍静静立着,只眸色沉得骇人。
他缓缓扫过那些个带头起哄之人,末了,目光钉在卫衔川脸上。
卫衔川被他看得略微心里发毛,但不过一瞬,又挑衅道:
“怎么,翊安兄不敢?可是……确有难言之隐啊?”
苏聁在一旁,气得指尖都在抖。
这群混账东西!
她才冷笑出声,衣袖却再度被萧牧轻轻扯了一下。
苏聁不悦皱眉,以为萧牧要再一次息事宁人,可这回——
他没再退。
萧牧迎着众人各色的神情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若庭中寒梅,他扯了扯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卫兄抬爱,萧某,自当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