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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纸鹤替你飞翔   盛夏的 ...

  •   盛夏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潮气,卷着山道旁野蔷薇的甜香,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晃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停在半山腰的孤儿院门口。

      门内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清脆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不像寻常孩童那般透亮。

      同来的几个同学叽叽喳喳地涌下车,七手八脚地去搬后备箱里的物资——冰棍、绘本、棉被,家里穿不下的干净衣服,还有满满几箱文具和玩具,都是大家攒了半个月的心意。

      许皎混在人群里,看着曾经熟悉的房屋,竟然比记忆里的更加高大,墙面也更加平整,看来这几年建设的不错。

      小时候许皎没人管,父母永远在应酬,季远游父母也常年不在身边,所以两人经常去任远游长大的孤儿院玩,就是这里。

      只不过这么久过去了,院子里都是生疏的面孔。曾经的孩童都长成了少年少女,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大家挽着袖子搬箱子,动作麻利得很,额角很快都沁出细密的汗珠。

      任来信只是埋头干活,脊背绷得笔直,偶尔被跑过来的小孩蹭到胳膊,才会弯起唇角笑一笑。

      孤儿院的院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着迎上来,给围过来的同学们递上晾凉的绿豆汤:“孩子们辛苦啦,这天热,快喝点解暑。”

      陈清舟接过一碗,摇了摇头,声音清淡:“不辛苦。”

      许皎接过那碗绿豆汤,低头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漫过舌尖,她望着老太太眼角又深了几分的皱纹,还有她不自觉扶着腰的动作,忽然觉得,院长奶奶是真的变老了。

      这些年,照顾这群特殊的孩子,想必耗尽了她太多心力。

      院长见到许皎他们三人,浑浊的眼眸里就隐隐泛起了泪光:“回来啦,孩子们。”

      季远游立刻露出乖巧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句:“奶奶!”

      任来信和许皎也跟着喊了句,许皎的声音不算响亮,却也难得的柔和。

      有几个孩子凑过来,伸手去够竹篮里的绿豆汤。一个小女孩动作慢了些,左手不太灵活地扒着篮沿,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一口一个“奶奶”,声音软糯却带着点含糊。

      旁边的小男孩眼睛眯成一条缝,视力似乎不太好,得凑得极近才能看清碗沿。

      许皎瞥见院长身后,一个孩子正踮着脚想够墙上的画,那孩子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却依旧执着。

      同学们以为能看到的是活泼的孩子们,但其实孤儿院的孩子总是不那么健全,大部分健全的孩子都会像任来信一样被领养,尽管领养也不一定能过上很好的生活,他们好似难以逃脱命运的牢笼。

      一时间,好些人都愣住了。

      院长好像浑然不觉似的,耐心地给他们递汤,笑着应着:“诶,都是好孩子,慢点喝,别烫着。”

      院长总是这样,扫过每个孩子时,都带着疼惜。

      任来信自从被收养后,便很少再来孤儿院。此时打完招呼,他只是沉默地颔首,后转身离开。

      季远游朝院长抱歉地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院长脸上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握住许皎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皎皎呀,最近还好吗?我可是好久没看到你了。”

      许皎回荣城已经有半个多月,只是一直忙着医院里的事,总抽不出时间来。

      此刻被老人家温厚的手掌包裹着,一时间心里满是愧疚,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人家总是话多,许皎被院长拉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聊了许久,聊到许皎的父母时,她突然有些不敢看院长的眼睛,只是说一切都好。

      两人相握的手从未松开,院长这几年身体不太好,所以总是在房间里休息,偶尔出来晒晒太阳,今天直到院长微微露出倦容,才由许皎扶着去屋里休息。

      同学们早已闹哄哄地散开了。有的陪着听力不太好的孩子写字,特意把声音放得很大。有的给视力不佳的孩子读故事,一字一句念得格外清晰。

      陈清舟落在人群之中,步子放得极缓。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许皎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给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剥冰棍,女孩的左手不太能用力,许皎就把冰棍递到她嘴边,让她小口咬着。

      夕阳落在许皎微微扬起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锋利的眉眼。

      后来,小女孩翻出了箱子里的彩纸,想学折纸。

      许皎的手艺早就生涩了,指尖笨拙地翻折着,而小女孩只能用右手配合着,两人折腾了半天,折出来的纸鹤歪歪扭扭,翅膀都蔫蔫地耷拉着,惹得小女孩咯咯直笑,笑声里带着点口齿不清。

      许皎佯怒地刮了下小女孩的鼻子,眼底却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笑什么,再笑不给你折了。

      “我来吧。”

      陈清舟的声音突然响起。许皎愣了愣,转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还有点不服输的劲儿。

      她倒要看看,这“金丝雀”能折出什么花样。

      他蹲下身,从许皎手里接过那张彩纸。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间,不过十几秒,一只精致的纸鹤就落在了掌心,翅膀展开,栩栩如生。

      小女孩拍手欢呼着抢过去,蹦蹦跳跳地跑去向其他小朋友炫耀。

      不远处的同学瞥见这一幕,偷偷交换了几个促狭的眼神,却没人出声打扰。

      许皎挑眉,语气里的讶异没散去,还带着点调侃:“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陈清舟垂着眸,又拿起一张纸,指尖灵巧地翻折着:“以前在书上看过,学着玩的。”

      他没说,是母亲怕他在外受欺负,更怕他磕着碰着,不许他出门,那些折纸、手工,都是他对着画册一点点琢磨出来的,是他无数个午后里,唯一的消遣。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同学们拉着孩子在院子里玩游戏,特意选了“丢手绢”这种节奏慢的,迁就着腿脚不便的孩子。

      许皎被闹得厉害,衣角也被一个走路跛脚的小捣蛋鬼踩脏了,却笑得格外开怀。

      换作平时,谁要是踩脏了她的衣服,她准得瞪回去,可这会儿,她只是弯腰揉了揉那个孩子的头发,还顺手帮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半点脾气都没有。

      陈清舟被那个视力不好的小男孩拽着衣角,男孩看到女孩炫耀,想让他也教自己折纸鹤,攥得有些用力。

      陈清舟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推开他,只是放慢语速,耐心地一步步教他,还把彩纸裁得更大些,方便他触摸着学习。他的白衬衫上沾了点草屑,脸上沾了点灰尘,却比平日里那些一丝不苟的样子,鲜活了太多。

      许皎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一幕有些柔和,陈清舟像个平静无波的湖,终于有了波澜。

      许皎离开时,带走了刚折好的纸,那是她刚在陈清舟那学的精进版本。

      许皎循着记忆,走到院子后的土丘上,这里没有人会来,只包容着少年的落寞。

      果然,许皎看到了坡下坐着个少年,任来信身边跟着季远游,两个少年依偎在夕阳下,有些过分亲密。

      下一刻,许皎的脚步顿住。她看见坡下的两个少年微微凑近,唇瓣相触,在余晖里,吻得缠绵缱绻。

      许皎没有惊讶,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折纸,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只千纸鹤静静躺在草地上,翅膀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那是他们三人的童年回忆,也是她对朋友的祝福。

      夕阳彻底沉下去,夜色漫上来。

      孩子们却因为好不容易到访的客人们,显得比往常兴奋许多,此时都围在一起唱歌。

      不那么整齐,甚至有点跑调的童声裹着晚风,飘满了整个院子,连墙角的藤蔓都似在跟着轻轻摇晃。

      许皎瞥见角落里缩着个小孩子,,用力揉着被蚊子咬得红肿的胳膊,胳膊上还带着几块浅浅的疤痕。

      她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摸出驱蚊膏,拧开盖子,走到孩子身边,蹲下身帮他轻轻涂抹在红肿处,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的她。

      孩子愣了愣,说了句“谢谢姐姐”,声音细细小小的。

      等许皎再度站起身,小小的院里已经挤满了人,喧喧嚷嚷的,她竟一时有些找不到落脚的位置。

      正有些茫然,许皎抬头,撞进陈清舟沉静的眼眸里。他没说话,只是朝台阶的方向偏了偏头。

      许皎会意,步子散漫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肩头与他隔着一指宽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她觉得舒服的分寸。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山坳里的点点星光,山间的风,带着野蔷薇的香气,卷着两人的衣角,缠绵着不肯散开。

      晚风卷着花瓣掠过,一片粉白的蔷薇落在许皎脚边。

      陈清舟垂眸瞥见,伸手轻轻拈起,声音很轻:“山上的花,比城里开得野。”

      许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脚边的草丛里,果然藏着几簇星星点点的蔷薇,夜色里也掩不住那份艳色。

      她弯了弯唇角:“野点才好,自在。不像城里的花,被剪了枝插在花瓶里,拘束得很……”

      许皎顿了顿:“虽然有点小缺憾,但是月亮不都有缺口吗?”

      陈清舟抬眸看她,眼底映着远处的火光:“你很喜欢这里?”

      “嗯。”许皎点头,目光飘向院子里那群笑闹的孩子

      那个跛脚的小男孩正追着纸鹤跑,虽然跑得不稳,却笑得满脸通红。视力不好的男孩摸着纸鹤,听同学给他描述样子。

      她的声音难得柔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散漫的调子,“小时候常来,这里的夏天,比哪儿都凉快,也比哪儿都自在。那时候就知道,这里的孩子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院长奶奶也总是格外疼他们。”

      其实陈清舟刚看到这里的孩子表现出来的不同时,也微微愣了愣,造物主总是偏心的。

      陈清舟指尖摩挲着那片蔷薇花瓣,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小时候的日子,总带着点不切实际的甜。”

      许皎偏头看他,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她难得没有呛声:“你小时候,也常来这种地方吗?”

      他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很快又被夜色抚平:“小时候没来过。那时候总被关在家里,能看见的天,只有窗户那么大。”

      许皎愣了愣,心里忽然泛起一点酸涩。

      她想起白天他折纸鹤时灵巧的指尖,想起他被孩子拽着衣角时,那略显无措却又纵容的模样,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温柔,背后藏着这样的孤寂。

      “那今天,”许皎一向说话直,此时竟然开始斟酌着开口,“算不算……补上了一点小时候的甜?”

      陈清舟转头看她,目光撞在一起,两人都愣了愣。

      随即,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算。”

      许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脸,假装去看远处的星星。

      过了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服输:“你折纸鹤那么厉害,也是小时候练的?我还以为是天赋呢。”

      陈清舟低低“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捻着那片蔷薇花瓣,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时候没人陪我玩,就对着画册一页页学,折坏的纸,能装满一整个抽屉。”

      “其实我小时候也折过,”许皎望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眼底漫过几分怀念,语气却带着点自嘲的散漫,“那时候和远游、来信在这儿玩,折了好多千纸鹤,串起来挂在院子里的槐树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想起自己还在他面前说过自己会折纸,自嘲地笑了笑,“就是这么多年没碰,手艺早生涩了,下午折的那只,歪歪扭扭的,估计你在心里笑我半天了吧。”

      陈清舟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将那片蔷薇花瓣,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晚风一吹,花瓣微微颤动,像一颗跳动的心。

      不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同学们的谈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许皎忽然想起那些挂在槐树上的千纸鹤,轻声道:“后来那棵槐树被雷劈了,那些千纸鹤也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陈清舟顺着她的话,轻声接道:“说不定,它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许皎怔了怔,转头看向他。

      半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点狡黠的恶劣:“没想到你还相信这些呀,这么浪漫?”

      许皎小时候话多的不得了,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只是这几年变得不怎么爱说话,心里的话都藏着掖着。

      此时打开了话匣子,她不知怎么的,想和身边的人多说说话,想把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夏天和槐树的回忆,都掏出来。

      此时忍不住继续找着话题:“那时候远游总爱偷藏我的纸鹤,说要送给隔壁院的小女孩。来信就揪着他的耳朵,骂他是‘小偷’,两个人追着跑遍了整个院子,院长奶奶跟在他们后面,生怕他们摔了。”

      陈清舟听得认真,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听起来,是很热闹的夏天。”

      “是啊,”许皎轻叹一声,“热闹得,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陈清舟突然话题一转:“说起来,在老家,我还有个名字。”

      许皎顿时来了兴趣。

      陈清舟看着她被分散注意到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叫陈平康。”

      许皎一下子笑出了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半点面子都不给:“怎么这么土啊。”

      陈清舟也不生气,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我们老家有个习俗,把最大的期盼寄托在名字里。”

      两人各自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肩膀不知何时,已经轻轻靠在了一起。

      那时候她还不懂,这个被藏在时光里的名字,是老家最朴素的祈愿,藏着母亲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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