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橙食

8、一只可爱的小猫 许皎拿

　　许皎拿着拎着满满一盒肉，是在火锅店用清水涮过的熟肉，和刘椿蔷他们告别后，她转而拐向了僻静的学校后门。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将树影拉得歪歪扭扭。

　　许皎鞋底碾过落在地上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来这儿，不是为了什么人，而是为了一只猫。

　　一只在旁人眼里实在算不上可爱，甚至称得上丑陋的小猫。

　　记忆回笼到几天前的傍晚，也是在这里，许皎刚和许昌平吵了一架，心里憋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靠在斑驳的围墙边，指尖夹着一支烟，打火机“咔哒”响了好几声才点燃。

　　烟草燃烧的烟雾漫过鼻尖时，垃圾箱里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稍纵即逝。

　　她抬眼瞥了眼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箱口堆着外卖盒和废纸，脏得厉害。

　　她没动，只是吸了口烟，任由尼古丁的涩味漫进喉咙。

　　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怕极了人，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

　　许皎收回目光，依旧自顾自地抽着烟，指尖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安稳的心跳。

　　直到烟燃尽，她将烟蒂摁灭在墙角，转身时故意放重了脚步，假装已经离开。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一只小猫试探着从垃圾箱后钻了出来。

　　许皎的脚步顿住了。

　　那小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该是绒毛的地方，好几块都焦黑卷曲着，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那是被烟头烫伤的痕迹。

　　它的一只眼睛半睁半闭，眼周结着暗红的痂，像是许久没能好好睁开过。身上还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不止烫伤，还有的像是被石子砸的，有的像是被绳子勒过，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紧。

　　许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间残留的烟味，忽然觉得有些刺眼。她默默掏出兜里剩下的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已经尽量放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可那小猫还是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到了，浑身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踉跄着钻进了垃圾箱深处，再也没了动静。

　　而此刻，许皎又站在了原地。她轻轻将打包盒的盖子，放在地上，弯腰时尽量放轻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空气：“出来吧，没别人。”

　　随后许皎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围墙上静静等着。

　　她知道，那样的小猫，心里装满了对人类的戒备，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它缩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皎的腿都有些发麻，垃圾箱的边缘终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还是那只小猫，它的眼睛依旧半睁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鼻子嗅了嗅，似乎被打包盒里的肉香吸引，又迟迟不敢靠近。

　　许皎保持着不动的姿势，目光柔和了些，轻声说：“是干净的肉，没放调料，不会辣到你。”

　　小猫犹豫了很久，终于试探着迈出了一步。它的腿有点跛，走起来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确认没有危险才敢继续。

　　直到走到打包盒前，它还抬头望了许皎一眼，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许皎没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给它足够的安全感。

　　耳边很快传来细碎的咀嚼声，轻得像春蚕啃食桑叶。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看见小猫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盒里的肉，身子还微微发着抖，却吃得很认真，连掉在地上的碎肉都舔得干干净净。

　　昏黄的路灯落在小猫焦黑的毛发上，竟莫名褪去了几分丑陋，只剩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许皎看着它，想起自己刚才在火锅店感受到的热闹，再看看眼前这只独自在黑暗里挣扎求生的小猫，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她没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小猫吃完最后一块肉，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爪子，又望了她一眼，才转身钻进垃圾箱后，消失在夜色里。

　　许皎弯腰捡起空了的打包盒，扔进垃圾箱里，转身往宿舍走去。

　　而与此同时，另一堵斑驳的围墙后，阴影忽然动了动。

　　陈清舟手上拿着一盒猫罐头，这是他刚绕路去便利店买的，因为在家里放久了会被妈妈发现，她总说猫是具有一定攻击性的动物，因此总是禁止他接触。

　　他原本算着时间过来，想趁夜色给那只总躲在垃圾箱旁的小猫添点吃食，却没料到会撞见方才的一幕。

　　陈清舟走到许皎方才停留的地方，目光先落在垃圾箱后蜷缩的小小身影上。

　　那只浑身是伤的小猫正舔着爪子，嘴角还沾着点肉屑，显然吃得满足。

　　他的眉峰微微舒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猫罐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的纹路：“看来你今天已经吃过好吃的了。”

　　陈清舟蹲下身，将猫罐头打开后轻轻放在垃圾箱旁，没去惊扰那只正舔毛的小猫。他站起身时，目光又一次掠过许皎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晚风带着远处宿舍区隐约的笑语，混合着猫罐头淡淡的肉香，在寂静的夜里漫开。

　　夜色渐浓，蝉鸣也低了下去，只有昏黄的路灯依旧亮着，悄悄牵起了少年和少女一丝若有若无的交集。

　　站了一会，陈清舟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此时亮屏的光是黑暗中最亮的一束光源。

　　他想起下午许皎搬宿舍时的场景，想起自己在那十分钟前在教学楼走廊里，叫住正要去小卖部的刘椿蔷的画面。

　　那时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手里攥着两盒全新的草莓味酸奶——那是刘椿蔷念叨了好几天，学校超市断货的牌子。

　　他声音清淡：“帮许皎搬下宿舍，这两盒给你，另外，还有上周你想要的那本绝版漫画。”

　　刘椿蔷早就垂涎那本漫画，跑遍了书店都没买到，此刻看着陈清舟手里的酸奶和那本心心念念的漫画，几乎是立刻点头：“放心！保证办妥！”

　　陈清舟微微颔首，将东西递给她，补充了一句：“别让她知道。”

　　刘椿蔷拍着胸脯保证：“懂！我办事，你放心！”

　　刘椿蔷一时大喜过望，都没来得及问陈清舟一句为什么。

　　其实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许皎一个人蹲在楼下，面对着堆得半人高的箱子，背影孤孤单单的，就忍不住想，让这个少女过得顺遂一点，再顺遂一点。

　　思绪回笼，陈清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好友申请界面，指尖轻轻按下发送键。

　　另一边，许皎回到宿舍后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宽松的睡衣刚从浴室出来，就瞥见床头的手机亮着，提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平日里，能给她发消息的，大概率只有许昌平和覃婉白。

　　许皎走过去拿起手机，用毛巾擦着头发，解锁屏幕的瞬间，却有些惊讶。

　　她猜错了。

　　屏幕上赫然躺着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只有三个字：陈清舟。

　　许皎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才点开那条好友申请。对方的昵称是一个小小的小船emoji表情包，头像则是一座在黑夜里伫立的灯塔。

　　明明毫不相关，却让她莫名想到了那个晚上的少年，触摸她发顶的温度好像又真实了起来，莫名觉得有些耳热。

　　可下一瞬，许皎又想起自己送的那个“丑礼物”，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特意加好友，来兴师问罪的吧？

　　犹豫了片刻，许皎还是按下了同意申请。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是一个文件，命名为“荣城二中第23次社会实践活动——顺茁福利院。”

　　第二条消息紧跟其后：“许皎同学，这是这次活动的流程，你看看。”

　　公事公办的语气。

　　许皎撇撇嘴，指尖划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文字跳出来，顺茁福利院的地址、时间、分组，甚至连给小孩子准备的小活动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落在“一组”三个字上，旁边用括号标注了她的名字，后面紧跟着的，是陈清舟。

　　原来，是为了这个。

　　许皎松了口气。

　　不过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些惊讶，有点巧，她想起顺茁福利院这个名字的寓意，“顺茁”，顺遂茁壮。

　　她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句“收到，谢谢”。

　　刘椿蔷揣着两份好处，心里头那点心虚正突突地冒，手里拎着的一袋洗得莹润透亮的葡萄，倒像是用来掩饰的幌子。

　　她一脚踏进宿舍门，就扬着嗓门喊：“皎皎！快来吃葡萄！甜着呢！”

　　许皎抬眼瞥了瞥，淡淡摆了摆手，拒绝了。

　　刘椿蔷也不尴尬，干脆搬了张凳子凑到许皎旁边坐下，话锋一转：“对了对了，我刚在楼下碰到班长，说社会实践的分组名单出来了！你知道自己分哪组不？”

　　“一组。”许皎回答。

　　刘椿蔷惊得眼睛瞪得溜圆，原本还想卖个关子逗逗她，这下全憋了回去：“你咋知道的？公告栏都还没来得及贴呢！

　　许皎如实回答。

　　“哇！陈清舟都主动加你好友了？可以啊皎皎！”刘椿蔷瞬间来了精神，猛地凑过去揶揄道，“这速度，够快啊！”

　　许皎和刘椿蔷认识的时日不算长，却偏偏能被对方这股没心没肺的活泼劲儿感染，不知不觉间，就卸下了几分疏离的外壳，愿意和她多说两句。

　　许皎无奈：“别瞎说，他就是发社会实践的文件给我。”

　　“发文件用班群不就行了？”刘椿蔷一脸坏笑，“非要单独加好友，我看啊，可没那么简单。”

　　“不过你和他分到一组，倒是真的挺好。”王悦宁放下手里的书，中肯道，“陈清舟做事向来靠谱，有他搭伙，能省不少心。”

　　林晓桐也推了推眼镜，笑着点头：“而且他之前去过福利院，有经验，正好能帮你避避坑。”

　　刘椿蔷长叹一口气，一脸惋惜地拍着大腿：“唉，真羡慕你啊皎皎！我们宿舍就你参加了这个活动，早知道能和陈清舟一组，我还去什么三亚啊，悔死我了！”

　　几人正说着，许皎的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同样来自陈清舟：“顺茁福利院里有几个孩子，年纪都不大，你要是有空，可以准备点适合小朋友的手工。”

　　后面还跟了个补充说明：“不用太复杂，折纸或者黏土就行，材料我来准备。”

　　指尖动了动，她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折纸我会，小时候学过折千纸鹤和小船。”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对面的消息就回了过来，快得像是一直在等。

　　不同于前几次，这次是一条语音。

　　许皎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点开语音，清亮的少年音裹着一点笑意传了出来，伴着寝室女生吵吵嚷嚷的背景音。

　　“那正好，我会折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