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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追随 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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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蝉鸣渐渐低了些。
石桌旁围坐着几个孩子,陈清舟正低头给一个小姑娘讲数学题,声音放得轻缓,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着步骤,耐心得很。
那小姑娘患有轻微的阅读障碍,密密麻麻的题干总让她头晕眼花,陈清舟便把每一个条件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许皎原本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撕着一片槐树叶,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道题还是不会……”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坐在最边上的小男孩,他攥着铅笔,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面前的练习册上画满了涂改的痕迹,最后一道应用题空着,格外显眼。
陈清舟刚讲完一道题,闻声抬头,刚要应声,就见许皎抬脚走了过去。
她没说话,只是弯腰瞥了眼练习册上的题目,是道鸡兔同笼的题目。
这里的小孩没有太多接触知识的精力和机会,因为大大小小的疾病缠绕着他们,他们总要分出更多的时间去对抗疾病。
所以在同龄人眼里最简单的题目,在他们眼里还是很难。
小男孩看见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显然是被她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唬住了。
许皎也不在意,伸手抽过他手里的铅笔,指尖在草稿纸上快速划过,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列出两个算式,笔尖在关键的数字上点了点,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干脆利落:“剩下的,自己算。”
说完,她把铅笔丢回小男孩手里,转身就要走。
小男孩愣了愣,低头盯着草稿纸上的算式看了几秒,眼睛忽然亮了,飞快地低下头演算起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清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没过多久,小男孩就把题算出来了,他举着练习册,声音里带着雀跃:“姐姐!我算出来了!是对的!”
许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手冲他摆了摆,算是回应。
院子里的喧闹声正盛,几个同学围坐在石桌旁说笑。
忽然,扎着马尾的女生猛地站起身,手里攥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偶熊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慌意:“不对,果果不见了!”
她刚才还看见那个小家伙蹲在墙角的槐树下,攥着缝补过的布偶熊,盯着地上的蚂蚁窝看得入神。
不过是转身去接了杯水的功夫,再回头,墙角就空空荡荡,只剩这只被扯落的熊耳朵,孤零零地落在石墩旁。
围坐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果果患有自闭症,怕生的很,平日里话少得可怜,总是抱着那只缝了又缝的布偶熊,寸步不离地跟着院长奶奶,像个粘人的小尾巴。
“别声张,”一个叫谢微的女生连忙压低声音,飞快瞥了眼院长奶奶的屋子,“院长奶奶精神不好,刚吃了药歇下,别让她知道了跟着着急。”
许皎目光沉了沉,她想起昨天还听见果果仰着小脸,用含糊的语调念叨,说后山草坡的蒲公英开得好,要摘一大把扎成花环,送给院长奶奶。
那时还有女生笑他,蒲公英轻飘飘的,扎不成花环,果果却不在意,撅着嘴,认定了自己能做成。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怕是跑远了,也有人提议分头去找。
可一提起后山那片林子,大家又都噤了声,那林子密得像织不透的网,山路陡仄又曲折,岔路多得能绕晕人,谁都不敢贸然往深处闯。
任来信和季远游今天去镇上买东西了,这次活动本来就没几个男生参加,此时院子里少了两个能扛事的男生,气氛更添几分焦灼。
还没等议论出个结果,许皎已经转身往院门外走,顺手从墙边抄起一根小臂粗的枯枝,用来拨开挡路的野草,她的脚步又快又急,没跟任何人搭话。
陈清舟几乎是下意识地迈步跟上:“别自己去,危险。”
她侧过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的挑衅:“怎么,要拦着我?”
陈清舟却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你一起。”
许皎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加快了步子。
有人急得直跺脚,想拦却又拦不住,只能对着他们的背影高声喊:“山路险!你们千万小心点!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啊!”
被留在院里的同学则强装镇定,照旧说着话,只是眼神时不时往院门的方向瞟,心里的担忧一层叠一层。
后山的林子比想象中还要密,和许皎记忆力不太一样了,树木更多了,齐腰深的野草疯长着,没过了两人的脚踝,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带刺的藤蔓像一条条暗绿色的蛇,横七竖八地缠在树干上,稍不注意就会勾住衣角,甚至在胳膊上划出细细的红痕。
蝉鸣聒噪得厉害,搅得人心烦意乱,明明是盛夏,林子里却透着股阴凉。
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半点别的动静。
许皎走在前面,手里的枯枝用力拨开挡路的草木,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生怕错过果果留下的半点痕迹。
她的裤脚早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胳膊上被藤蔓划出道道浅浅的红痕,渗着细密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时不时拔高声音喊一句:“果果!果果你在哪儿?听到就答应姐姐一声!”
她的声音穿透层层枝叶,却只引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走,回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风声。
陈清舟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分作两处。
一处留意着前方的路,哪里有松动的碎石,哪里有暗藏的泥坑,他都记在心里,悄悄替她避开。
另一处,则始终落在许皎身上。看见她被藤蔓缠住衣角,他会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解开,指尖碰到她胳膊上的红痕时,动作微微一顿,微微蹙眉。
看见她脚下打滑险些摔倒,他会及时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快半个钟头,依旧没看到果果的影子。
许皎的嗓子喊得有些哑了,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她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目光望向四周茫茫的林海,眉头紧紧蹙起:“会不会……会不会我们走反方向了?”
陈清舟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指轻轻拂开地上的落叶,仔细查看着。
片刻后,他抬起头,指着不远处的一丛狗尾草:“你看那里。”
许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狗尾草的草丛里,落着一只小小的帆布鞋。
鞋面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鞋边还有一块洗不掉的蓝色污渍——那是前些天被墨水打翻的,属于果果的鞋子。
两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许皎二话不说,拎着枯枝就往那边走,步子迈得更大了。
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子越来越多,许皎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全靠陈清舟及时扶住才站稳。
又走了不知多久,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气温也骤然降了下来,山风卷着凉意,吹得人忍不住打寒颤。
许皎的声音越来越哑,喊出来的话都带着颤音:“果果……果果你到底在哪儿啊……”
她的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恐慌。这片林子这么大,要是天黑前找不到果果,夜里的山风冷得刺骨,这里没被完全开发,保不准还有野兽出没的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陈清舟看出了她的慌乱,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急,他的脚印还在,很清晰,说明没走多远。”
许皎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眉眼依旧清晰,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莫名让人信服。
她紧绷的神经,松了几分,却还是嘴硬:“谁急了,我只是怕天黑不好找路。”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细的啜泣声,顺着风传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小猫的呜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循着声音的方向,拨开茂密的灌木丛往前走去。
穿过最后一道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小小的草坡,坡上长满了蒲公英,白色的绒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风一吹,就飘得满天都是。
而草坡的尽头,一棵老槐树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像小时候受了委屈的任来信一样,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肩膀一抽一抽的。
正是果果。
他怀里紧紧抱着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偶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小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看见他们,瘪了瘪嘴,哭得更凶了:“姐姐……哥哥……我……我迷路了……我想奶奶……”
许皎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眼眶竟有些发热她快步跑过去,蹲下身,指尖有些生硬地擦掉果果脸上的眼泪,声音却放得无比柔缓,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不怕不怕,姐姐和哥哥来接你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找奶奶,好不好?”
果果抽噎着点头,小手却死死抓着布偶熊不肯松开,那是他唯一的安全感寄托。
许皎刚想伸手抱他,却发现他的腿被一棵倒下的枯树压住了,树身不算太重,却压得很巧,刚好卡在石缝里。
果果挣扎了几下,疼得“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陈清舟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枯树的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许皎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小心点,别伤着他。”
陈清舟“嗯”了一声,动作放得更轻。他先小心翼翼地把果果的腿往外挪了挪,避开锋利的石块,然后双手抓住枯树的一端,微微用力。
枯树被挪开一道缝隙,果果的腿终于露了出来,只是脚踝处红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像个圆滚滚的小馒头。
许皎揉了揉果果的脚踝:“疼不疼?”
果果摇摇头,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清舟蹲下身:“上来,哥哥背你。”
果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皎,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搂住了陈清舟的脖子,爬上了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