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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礼物的厚重 许皎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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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皎坐在孤儿院的廊下晒太阳,脚踝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可只要轻轻动一下,那股隐隐的酸胀就顺着骨头缝漫上来,让她忍不住蹙一下眉。
廊外的空地上,几个孩子追着蒲公英跑。患有轻度脑瘫的孩子跑得跌跌撞撞,脚下踉跄时,旁边的孩子连忙伸手扶住他,几个孩子笑得格外开心。
白色的绒絮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了她一身。她抬手去拂,指尖刚碰到那团软乎乎的白,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时,陈清舟已经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温热的蜂蜜水,还飘着两颗泡得发胀的枸杞。
“院长奶奶说这个消肿。”他把碗递过来,声音还是一贯的清淡,目光却落在她缠着纱布的脚踝上,顿了顿才道,“昨天的药,按时敷了?”
许皎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暖意,连带着脚踝的酸胀都好像轻了几分。
没人知道,蜂蜜枸杞水到底有没有消肿的作用。但这份装在粗陶碗里的温热,却实实在在是院长奶奶的惦念。
她点点头,抿了一口蜂蜜水,甜丝丝的味道漫开,冲淡了药味的苦涩。“敷了,就是缠纱布的时候总也缠不匀,松一块紧一块的,折腾了好半天。”
陈清舟拎着手里的布包在她身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卷新的纱布和一小盒药膏。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被风吹得打转的蒲公英绒絮:“我帮你缠。”
许皎愣了一下,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瞬间冒了出来。她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不喜欢这种略显亲昵的接触,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许皎愣了一下,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瞬间冒了出来。她刚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却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截住。
是果果。
小家伙没有喊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挪过来,怀里紧紧抱着什么,走到许皎面前时,也没有抬头看人,只是垂着眼,把怀里的东西慢慢往前递。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蒲公英花环。
花环上的蒲公英已经蔫了大半,奶白色的绒球塌下去不少,茎秆也有些发皱,却被果果用细细的草绳一圈圈缠得结实。
自闭症让他学不会求助,只能一遍遍重复笨拙的动作,应该是费了很多时间,才勉强做成这个花环。
他始终低着头,指尖微微发颤,没有说话,只有攥着花环的手,固执地停在许皎面前。
许皎笑着接过来,刚要开口夸他,就感觉脚踝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低头时,陈清舟已经蹲在她面前。他不知何时打开了药膏,正用棉签蘸了一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替她松开旧纱布,又将药膏均匀地涂在还泛着青肿的脚踝上,涂在肿胀处时,指腹轻轻打圈揉着,动作不疾不徐,竟有些熟练。
其他人都不在院子里,多半是领着那些行动稍微方便的孩子们去乡间的田埂上摘野花了,其他的孩子都躺在床上。
廊下此时只剩他们三人,果果蹲在不远处的石阶旁,背对着他们,手指一下下抠着石阶的缝隙,对身边的动静不闻不问,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许皎垂着眸,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心里头那点难为情像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绒絮,轻轻痒痒地飘着。
“轻一点……”许皎忍不住缩了缩脚,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尾音里还带着痒意。
陈清舟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藏着一点笑意:“怕疼?”
许皎被戳中了心事,却梗着脖子不肯承认:“谁怕了,就是不习惯。”
陈清舟笑了笑,显然是不信的样子。
许皎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一边,看向蹲在石阶旁的果果。
小家伙依旧背对着他们,抠石阶的动作没有停,自闭症让他很难对他人的互动产生兴趣,哪怕是刚才费劲做出来的花环,送出去之后,也好像和自己没关系了。
耳根却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红了。
指尖偶尔擦过她脚踝细腻的皮肤,惊得许皎又是一颤,脚背下意识地绷紧,脚趾都蜷了起来。
许皎没说,比起触碰更让她难为情的,是陈清舟鼻息间的气息偶尔拂过她的脚踝。
陈清舟没再逗她,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好了。”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更柔些。
许皎想到陈清舟对院长说的话,先前着急找果果,一颗心悬在半空,没来得及问。
此时她看着身旁垂眸整理纱布的人,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像是随口一提:“你那天,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进林子里?”
陈清舟的指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抬眼看向她,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去?”
许皎想也没想,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小时候来过这里,总比他们了解的多,我不去的话,没人能去了。”
陈清舟听完,唇角轻轻弯了弯,声音清淡:“我要是不和你去,就没人能和你去了。”
许皎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绒絮,轻轻颤了颤。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隐隐有了几猜测:“为什么?”
不怪许皎有些自作多情,从小时候开始,许皎身边就不乏有男生,放学的时候还有小男生懵懂地跟着回家,再被许昌平哭笑不得地送回自己家。
陈清舟的目光落回她的脚踝,又很快抬起来,喉结轻轻动了动,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是班长啊。你一个女生单枪匹马闯林子,我能心安理得在院子里看着?”
那点刚刚冒头的猜测被他轻飘飘一句“我是班长”盖了过去。
这时,蹲在石阶旁的果果忽然站了起来。他依旧没看他们,只是低着头,循着自己的步调,慢慢往院子外挪去。许皎喊了他一声:“果果,去哪儿?”
小家伙像是没听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自闭症让他对他人的呼唤格外迟钝,只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一步步走远。
许皎有些哭笑不得,低头看了眼自己裹着纱布的脚踝,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去追他,可惜走不了。”
话音刚落,就见陈清舟起身走进了里屋。
没一会儿,他推着一辆旧轮椅出来了。椅面磨得有些发亮,扶手上还缠着一圈浅灰色的布条,却擦得干干净净,连轮子的缝隙里都没有半点灰尘。
许皎嚯了一声,眼底满是惊讶:“你连这个都能找到。”
陈清舟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又托住她的腰,声音放得轻柔:“慢点,别碰到脚踝。”
许皎被他扶着坐上轮椅,软垫贴着后背,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陈清舟又细心地替她调整了坐姿,确认她坐稳了,才握住了椅背的推手。
果果已经走到了田埂边,蹲在地上,盯着泥土里的蚂蚁洞,一动不动。
陈清舟推着轮椅,脚步不快,稳稳当当的。许皎侧过头,能看见他握着推手的手指骨节分明,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两人走到田埂那儿时,果果还保持着蹲姿,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对周遭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各色野花挨挨挤挤地开着,益母草、低矮牵牛花、点地梅,像撒在绿毯上的星星。
许皎的目光在花丛里转了一圈,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朵开得正盛的蓝色矢车菊,轻声道:“你等一下。
陈清舟依言停下脚步,俯身帮她稳住轮椅的轮子。
许皎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摘下那朵矢车菊。花瓣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的天空,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
她抬手把花递到陈清舟面前,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喏,给你。”
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腹,一阵细微的麻意瞬间漫开。矢车菊的花瓣很软,握在掌心,连带着心尖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有个小女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野花,看到这一幕,歪着脑袋好奇地问:“姐姐为什么只给清舟哥哥一朵花呀?我们摘了好多好多呢。”
许皎指尖轻轻拨弄着轮椅的扶手,说:“因为这朵最特别。”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眉头还皱着,到底是坐不住的年纪,没一会儿就被田埂那头跳来跳去的蚂蚱什么的吸引,颠颠地跑远了,只留下个晃悠悠的小背影。
许皎忽然说:“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可要收好了。”
陈清舟忍不住笑了,顺着她的话打趣:“许大小姐就是不一样,送礼都这么贵重。”
许皎被他逗得弯了唇角,风又吹过来了,卷着少年少女的笑声,混着远处田埂上其他孩子的吵嚷声,还有野花的香,一起飘向了远方。而田埂边的果果,依旧蹲在那里,守着他自己的,无人打扰的小世界。
许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便签纸和一支铅笔。
那是她随身带的,因为有些孩子是听不到的,只能写出来或是画出来。
她在便签纸上画了一只小小的蚂蚁,又画了一朵矢车菊,然后把纸轻轻推到果果面前。
许皎轻声说:“矢车菊的花语是遇见,就像我们那天在山里遇见你一样。”
她知道果果未必能听懂,却还是想把这份温柔说给他听,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
她不知道,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被吸引的不止果果,还有陈清舟。
果果的目光立刻被便签纸上的画吸引了。他伸出手指,顺着蚂蚁的轮廓慢慢描摹,指尖划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便签纸上简单的线条,多了几分光亮。
“果果也会画吗?”许皎轻声问。
果果没应声,只是抬起头,看了许皎一眼,那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看向除了蚂蚁和花草之外的人,眼神短暂得像流星划过,却让许皎和陈清舟都愣了一下。
随即,他又低下头,拿起铅笔,笨拙地在便签纸的空白处画了起来。
他的手不太稳,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都格外认真。
画了一会儿,他把纸推过来,指着自己画的东西,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许皎仔细看去,只见纸上画着一个圆圆的东西,周围绕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蒲公英的绒球。
“是蒲公英花环吗?”许皎笑着问,对孤儿院的孩子们,她总是格外地耐心。
果果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许皎拿起铅笔,在果果画的花环旁边,又添了几片小小的花瓣,然后把铅笔递给果果。
果果犹豫了一下,接过铅笔,学着许皎的样子,在花环上也添了几笔。虽然依旧笨拙,却比刚才流畅了些。
阳光渐渐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孩子们已经往回走了,听力障碍的孩子拉着语言发育迟缓的小诺的手,视力障碍的孩子又被轻度脑瘫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们一步一步互相扶持走过磕磕绊绊的路。
果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扰了,身体猛地绷紧,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飞快地缩回手,重新蹲下身,脑袋埋得更低,眼睛死死盯着蚂蚁洞,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互动,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许皎心里微微一紧,刚想开口安抚,就被陈清舟用眼神制止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铅笔和便签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只受惊的小兽,又轻轻把东西放在果果身边的草地上,这才推着轮椅,示意许皎往后退了退,给果果留出足够的、不被打扰的空间。
“自闭症的孩子对环境变化很敏感,我们别逼他。”陈清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体谅,“他刚才已经很棒了。”
许皎点点头,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上,她知道,对于重度自闭症的果果来说,刚才那几分钟的互动,已经是跨越了重重壁垒的勇敢。
没过多久,果果忽然站起身,他没有看他们,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便签纸和那朵矢车菊,然后慢慢走到许皎的轮椅旁,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动作依旧笨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往孤儿院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很快,却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像一颗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的小星星。
许皎抱着怀里的便签纸和矢车菊,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弯起嘴角。
陈清舟推着轮椅,不紧不慢地跟在果果身后。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软软的。轮椅的轮子碾过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你说,他下次会不会愿意和我们多说几句话?”许皎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陈清舟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许皎。
“会的,”他笃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