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橙食

13、告别 国庆接

　　国庆接近尾声，许皎的脚踝也好了大半，已经能慢慢走路，和其他同学一起，准备坐上车离开。

　　许皎拒绝其他人要来搀扶她的提议，自己一瘸一拐地走着。陈清舟见状，也没多说，只是默默走在她身侧，帮她拎着行李包，替她挡开涌过来的孩子，避免撞到她的脚踝。

　　他们要走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孤儿院的角角落落。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过来，把这些人团团围住，小小的身子挤成一团，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枝头的麻雀。

　　果果攥着许皎的衣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患有重度自闭症的他，平日里极少流露这般直白的不舍，此刻他的小手紧紧揪着许皎的衣角，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许皎不顾脚踝传来的轻微酸胀蹲下身，笑着哄道：“哭什么，下次姐姐给你带城里的水果糖，比你吃过的都甜，行不行？”

　　她说着，还伸手捏了捏果果皱巴巴的脸颊，力道不重。

　　果果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孩子也凑过来，眼睛看不见的孩子摸索着给旁边的女生递上自己刚编好的红绳手链，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却缠了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珠。

　　控制不了自己具体动作的孩子把一张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画纸塞给季远游，纸上的颜色涂得超出了轮廓，却鲜艳得晃眼。

　　孩子们碰到好不容易得来的暖意和陪伴，都叽叽喳喳地说着舍不得，细碎的话语里，全是最纯粹的依恋。

　　感性的女生此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姐姐，你要记得我们呀！手链你要戴在手上，不许弄丢！”

　　“远游哥哥，下次还要带我们去溪边抓小鱼！”有孩子扒着季远游的胳膊，晃个不停。

　　季远游嘿嘿一笑，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下次带你们捉小鱼！”

　　有个孩子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磨得光滑的小石子，要塞给任来信，小声说：“给你，好看。”

　　陈清舟看着这群围着他们的小不点，他弯腰揉了揉几个孩子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会来的。”

　　孩子们这才松开手，但又舍不得，叽叽喳喳地说了好多话，直到院长奶奶笑着过来，轻轻挥了挥手：“好啦好啦，让哥哥姐姐回家吧，下次还有的是机会见面呢。”

　　孩子们却还是固执地跟在后面，一路送到村口，小小的身影追着大巴车跑了几步，清脆的“再见”声被风送了很远，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格外清晰地落在心上。

　　直到被院长奶奶笑着喊住，他们才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挥着胖乎乎的小手。

　　十几个同学挤在车厢里，玩累了的大家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有人小声聊着天，有人还没从分别中缓过神来，有人已经枕着胳膊打起了盹。

　　车厢最后排的位置空着个座，许皎刚走过去，就看见陈清舟坐在靠窗的那侧，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和同学们浅浅的呼吸声。陈清舟偏头看过来时，许皎正望着窗外出神。

　　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眉峰间的锐意，连带着她平日里抿得紧紧的唇，都显得软了几分。

　　陈清舟没说话，只是从身侧的背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是一颗奶糖，糖纸是浅粉色的，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刚在孤儿院，走的时候，有个小女孩塞给我的。”

　　许皎没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只是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她含着糖，含糊地说了声“谢了”。

　　陈清舟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还会再来的。”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讲，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皎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粉色的糖纸。

　　旁边的同学睡得沉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许皎靠在椅背上，闻着旁边少年衬衫上淡淡的檀香，含着那颗奶糖，竟也觉得困了。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她的头一点点往下垂，最后轻轻靠在了陈清舟的肩膀上。

　　陈清舟的身子僵了一下，随意放在一旁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侧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睫毛不算纤长，也谈不上浓密，却疏疏落落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翕动。

　　山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软软地蹭过他的颈侧，痒意一路漫到心尖。

　　他抬手，指腹堪堪要触到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指尖悬在半空中，却又轻轻收了回来。

　　他不敢动，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靠着。

　　后座的阴影里，陈清舟垂着眸，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孩，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像被星光笼罩的深海，沉默，又汹涌。

　　车窗外的星光落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落在那颗被剥开的糖纸碎片上。

　　他想，原来被人依靠的感觉，是这样的。

　　是连呼吸，都要放轻的小心翼翼。

　　而许皎闭着眼，心里却在想，下次再来，一定要带更多的水果糖，一定要让果果编出最漂亮的蒲公英花环。

　　没人知道，陈清舟的书包里，头一回不是厚厚的习题册，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塑料盒。

　　盒子里装满了清水，水里漂浮着一朵蓝色的矢车菊，花瓣依旧透亮。

　　不知过了多久，许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等聚焦时，才发现自己正靠在陈清舟的肩上。

　　温热的触感从肩膀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体温。

　　她的脸一瞬间红了，猛地直起身，坐得笔直，还故作镇定地往后挪了挪，拉开两人的距离。

　　“啧。”她轻啧一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眉峰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的别扭，“你肩膀也太硬了，硌得我骨头疼。”

　　陈清舟看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没拆穿，只是淡淡开口：“醒了？刚过了两个隧道，离城里还有段路。”

　　许皎“嗯”了一声，下巴微抬，眼神飘向窗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

　　她才不会承认，刚才靠着他的肩膀，睡得有多安稳。

　　车厢里依旧安静，只有两人之间的空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陈清舟悄悄拉上了被蹭开一点的背包拉链，指尖划过塑料盒的棱角。

　　许皎坐了一会儿，觉得气氛有些闷，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粉色糖纸，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那糖还行，不算太腻。”她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下次去，让那帮小孩多攒点这种口味的。”

　　这些小孩平时出不了大山，糖都是孤儿院里发的，担心他们牙坏了，又资源有限，这糖也不是日日都有的

　　陈清舟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好，下次去之前，我提前跟他们说。”

　　许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又很快绷直。

　　“陈清舟。”她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桀骜，下巴微微扬着，“下次去孤儿院，多带点东西吧，钱我出。”

　　陈清舟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眉峰间的锐气，眼底却依旧亮得惊人。

　　他点点头：“好，许大小姐出。”

　　许皎“切”了一声，转回头去，心里却莫名舒坦起来。

　　大巴车碾过一段颠簸的路，车身轻轻晃了晃，许皎没坐稳，胳膊肘撞在了车窗扶手上。她“嘶”了一声，眉头瞬间拧起，却没吭声，只是揉了揉撞疼的地方。

　　陈清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下她的胳膊，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就被许皎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不用。”她抬下巴，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没什么冷意。

　　陈清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触感，他低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窗边的扶手往上调了调，让她能靠得更稳些。

　　车厢里的鼾声更浓了，前排有同学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安静下去。

　　许皎望着窗外，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那些小孩，”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别人，“下次也带点软糖吧，他们牙口不一定好。”

　　陈清舟侧头看她，月光刚好落在她的侧脸，把她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映得清清楚楚。

　　他点头：“嗯，再带点彩色的笔，小诺上次画画，蜡笔都快磨平了。”

　　许皎“哼”了一声：“算你有点眼力见。还有，兰兰喜欢娃娃，下次给她带个大的。”

　　她嘴上说得不耐烦，心里却把每个孩子的喜好都记了个遍。

　　陈清舟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他想起她忍着脚踝的疼，也要给果果一份安慰的样子。

　　这个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柔软的女孩，像一颗裹着硬壳的糖，剥开之后，甜得人心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