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寻足迹 寻心迹 回 ...
-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能见度越来越低,只能依稀看清脚下的路。
陈清舟背着果果,脚步依旧稳当,只是额角的汗珠越积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白衬衫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连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上。
许皎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替他扶一下果果,怕孩子摔下来,嘴里还在不停地轻声安慰着:“很快就到了,奶奶肯定在院门口等我们呢,果果乖,睡一会儿好不好?”
果果趴在陈清舟的背上,大概是哭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是个自闭症孩子,向来对外界的触碰很抗拒,此刻却下意识地攥紧了陈清舟的衬衫衣角,温热的呼吸洒在陈清舟的颈窝。
走着走着,许皎突然停下脚步:“不对……我们好像走错方向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一片漆黑,这里根本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树木,密密麻麻的,来时的路早已隐没在沉沉的暮色里,连脚印都看不清了。
陈清舟也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四周,眉头紧紧蹙起。晚风越来越凉,吹得两人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两人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许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小心翼翼地盖在果果身上,风一吹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陈清舟见状,默默脱下自己的白衬衫,轻轻披在她的肩上。衬衫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温热的体温,将她裹在一片暖意里。
许皎愣了愣,想说不用,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坐下,替她和果果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夜风。
果果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许皎和陈清舟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虫鸣渐渐歇了,山林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许皎看着陈清舟的侧脸,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长长睫毛,看着他后背那片醒目的湿痕,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远处隐约传来同学们的呼喊声,一声叠着一声,穿过层层枝叶,传进两人的耳朵里。
果果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小眉头皱了皱,没有哭闹,只是睁着黑漆漆的眼睛,小声喊了一句:“奶奶……”声音很轻,带着执拗。
陈清舟站起身,刚要弯腰背果果,却被许皎拦住。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背起果果,冲他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格外亮:“这次换我来。”
陈清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小心翼翼护着果果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月光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果果趴在许皎背上,又沉沉睡去,估计是累得狠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走着走着,许皎脚下一软,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脚踝猛地一扭,一阵钻心的疼瞬间窜上来。
她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背上的果果也跟着动了动。
陈清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又稳稳托住果果的腿弯,眉头瞬间蹙起:“怎么了?”
“脚崴了,没事。”许皎咬着唇,疼得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却还嘴硬,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陈清舟没理会她的逞强,把果果轻轻抱下来,让他靠在老槐树的树根上,又将自己的白衬衫撕成两条,动作干脆利落,小心翼翼地裹住许皎的脚踝,打了个简单却紧实的结。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固定住,又不至于太疼。
“你在这儿等着,”他站起身,平日里平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应该能碰到他们。”
许皎抬头看他,硬邦邦地叮嘱:“这林子岔路多,你别迷路。还有,别逞能,找不到就回来。”
“放心。”陈清舟应了一声,又检查了下果果的状态,确认小家伙睡得安稳,这才转身扎进密林里,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许皎抱着果果,坐在冰冷的石头上。脚踝的疼一阵比一阵厉害,山风卷着寒意,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只能把果果搂得更紧些,借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亮渐渐偏西,林间的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越来越低。
许皎不知道陈清舟走了多久,只觉得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她时不时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望一眼,可夜色里,只有树影幢幢。
果果醒了一次,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她,小手攥着布偶熊的耳朵。
许皎轻声哄了几句,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小家伙感受到熟悉的温度,才又沉沉睡去。她撑着发麻的身子,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错过救援的动静,更怕自己一松懈,果果会陷入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雾气依旧浓重。
就在许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陈清舟带着沙哑的呼喊:“许皎!果果!”
许皎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们在这里!”
雾气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正是陈清舟。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污和草屑,显然是在林子里绕了不少路。
他冲到许皎面前,蹲下身,先摸了摸她的脚踝,又看了看怀里的果果,小家伙还在睡,眉头却微微皱着,陈清舟伸手轻轻抚平,声音带着急促:“没事吧?”
许皎摇摇头。
紧随其后的,是举着马灯的院长奶奶,还有一群焦急的同学。
院长奶奶举着马灯快步上前,昏黄的光晕将许皎和果果的身影笼住。
她颤抖着伸手抚过果果的发顶,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我的乖孙孙,可算找到你了。”
自闭症的果果对声音格外敏感,被这带着哭腔的声音惊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熟悉的院长奶奶,才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说完,她转头看向许皎和陈清舟,眼眶红红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后怕的生气,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伸出手,故作用力地拍了拍许皎的胳膊以示惩戒,却带着藏不住的轻颤,随即又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莽撞?这深山野林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你们的父母交代啊。”
温热的掌心贴在许皎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一字一句都裹着疼惜,“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
许皎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她没考虑那么多。
陈清舟看了许皎一眼,说:“院长,是我说要来山上,许皎才跟着我来的。”
院长听了,愣了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的责怪淡了几分,只剩下心疼。
许皎有些惊讶,刚想说些什么,其他人就赶到了,七嘴八舌的声音涌入。
围上来的同学们看到人没多大事,顿时松了口气,有人连忙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的毛巾和矿泉水,有人蹲下身,想看看许皎的脚踝。有人递过毛巾,语气里满是担忧,“早知道后山这么险,我们该多派几个人跟你们一起的。”
许皎摇摇头,刚想说话,脚踝处的刺痛又涌了上来,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
陈清舟已经蹲下身,轻轻掀开裹着脚踝的衬衫布条,晨光下,那片青紫的淤肿格外刺眼。
“肿得厉害,”他声音低沉,“不能再走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提议背许皎,可山路陡峭,背着人根本走不稳。
还是院长奶奶有经验,她抹了把眼泪,指着林子外的方向:“往前半里地,有个护林员的屋子,里面有木板和绷带,先去那里歇着,等我找人来接你们。”
陈清舟点了点头,转身对两个女生说:“你们先送奶奶和果果下山,我们随后就到。”他怕许皎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果果被同学抱在怀里,小手还紧紧抓着那只缺了耳朵的布偶熊,他没哭闹,只是安静地趴在同学肩头,朝许皎挥了挥手,小声喊:“姐姐,再见。”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依赖。许皎朝他笑了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剩下的几个同学也没闲着,有人去捡枯枝,打算做个简易的担架,有人则在前面探路,清理挡路的藤蔓和碎石。
陈清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许皎的脚踝,轻轻揉着:“忍忍,活络一下血脉,能好受点。”
许皎咬着唇,没吭声,只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T恤上的泥污和草屑还没来得及清理,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没一会儿,简易担架就做好了。陈清舟和另一个同学抬着担架的一头,小心翼翼地把许皎扶上去,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许皎梗着脖子,不自在地说:“我自己能走。”
陈清舟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别动,摔下去就麻烦了。”
许皎被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乖乖躺好,只是别过脸,不再看他。
走着走着,许皎看着头顶的枝叶交错,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走到护林员的木屋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木屋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还有些零散的工具。同学们把许皎扶到床上,陈清舟则去找绷带和药酒。
药酒的味道有些冲,陈清舟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了,才轻轻敷在许皎的脚踝上。
“可能有点疼,”他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歉意,“忍着点。”
许皎点点头,指尖紧紧抓着床单。药酒的温热渗进皮肤,带着一丝微麻的刺痛,却奇异地缓解了之前的肿痛。
她看着陈清舟专注的样子,心里忽然一动,轻声说:“谢谢你。”
陈清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院长奶奶就带着村里的医生来了。医生给许皎的脚踝做了检查,又重新包扎好,叮嘱她回去要好好休养,不能再乱动。“还好没伤到骨头,”医生收拾着药箱,“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下山的时候,陈清舟执意要背许皎。他蹲下身,背脊挺得笔直:“上来吧,山路滑,担架不安全。”
许皎犹豫了一下,看着他结实的背脊,最终还是趴了上去,小声嘟囔了一句:“算我欠你一次。”
陈清舟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他的背脊不算宽厚,却很结实,步伐稳当,半点没晃。
许皎趴在他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脖颈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忽然觉得,这趟后山的经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山风吹过,带来蒲公英的种子,轻飘飘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