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赠送雀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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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郎将好射法，只是这北阙乃是宫门重地，阙上铜雀亦属礼制所系。中郎将一箭射落，恐于体统有碍，若有人据此生事，说是轻慢宫阙，那便不好收拾了。”
李傕看似关怀，话里话外却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可在红玉耳中，堪比神来之音，恨不能当场与李傕结拜为异父异母的亲亲兄妹。董白一听有人诋毁自己的心上人，哪里还能坐得住，刚要横起，吕布却浑不在意地将手中宝弓隔着竹篱往托盘上一丢，声气平淡：“北阙损坏，布自出自修葺，李将军若觉得还不够——”
吕布顿了顿，目光掠过李傕，“可要布也赔你一件？”
这话竟是讲李傕当小娘子争风吃醋，最是叫武将恼恨。偏偏李傕只是呵呵一笑，见好就收：“中郎将既已有章程，某便不多言了。”如此能屈能伸、装模作样，倒让红玉心生警惕。
只有董白听了吕布一番话，越发觉得吕布爽利果决，心中涟漪一弯接一弯，只将那铜雀贴在胸口，低下头去，连要赠与宝弓都忘记了。
红玉心里比董白还要高兴一些，拉着董白的衣袖，也不说旁的，只夸这铜雀漂亮，将董白夸得心花怒放。蔡琰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之处，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也就是在场之人不够敏锐，若是鹖羽在此看见了红玉的表情，或许还能猜出一二。
谁又能想到呢，一场董吕关系的博弈中，最微不足道的雀鸟，实则是红玉最想要的东西。她也是好心，北阙阙门在这矗立了一载又一载也是时候好好修缮一二了。至于用什么东西修，又有什么要紧。
往日里贵女们虽听闻董白射杀宫人，也见过董白动手，但到底没真见血。今日此景实在骇人不轻，不少贵女恨不能当场呕吐，却惧怕董白发怒硬生生忍住了，行尸走肉般走完了余下的流程。
面色红润者，也只有董白一人。至于红玉，悄悄又往脸上涂了些许青汁，看上去也是被吓得不轻。董白见了，不由分说将那张宝弓赠与红玉压惊，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红玉哪里是能引弓之人，怕是光举起那弓都要被压倒在地。说来说去，此物赠与的，仍旧是那弓术卓绝的将军。
等到軿车回府，红玉哪还有那副扶风弱柳的模样，跃下马车，也不管吕布什么反应，高高兴兴地冲吕布发表了一番自己的崇拜之情。言辞之恳切、表情之欣喜。
她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的方法，是叫董白亲自说出想要铜雀，再引众人争相射箭。如此一来，北阙多少也得受损，届时必有人不敢指责董白，转而指责她，她再顺势提出愿意修缮北阙，既能给董白卖好，又能达成所愿。现在倒好，事情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
就这么喜欢？
实话说来，吕布真不觉得铜雀有何不同，真要说来，活雀还能烤来吃了，铜雀能做什么？但中原贵女的想法与他一个并州武人自然不同，他分明见红玉喜欢这铜雀，叽叽喳喳地夸赞，比活雀还吵闹些。虽然不懂，但既是自己的女儿，自己总该对她更好些。
是以路过北阙阙门时他故技重施，连马也不必下，就取到了另一只铜雀。此刻翻身下马，从怀中一掏，伸手递过一物。红玉下意识伸手去接，手中落下一个被捂得滚烫的物什，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栩栩如生、完好无损的铜雀鸟。
“这是送我的？”红玉有些呆愣地问。
“自然，”吕布道，“某既为乃父，自该送你礼物。”
“唔姆。”
红玉有些郁闷地想，其实她并没有喜欢这铜雀，更何况叫吕布为她取铜雀虽是顺带，但总归不如吕布为她一骑当千听起来爽快。总有种好刀没放刃上用的感觉。
若说想要的，红玉现在唯一想要的也就是董卓死，只可惜这事一时急不得，她也是汲汲营营如今才有了雏形。可积极性还是不要打击得好，红玉仰着脸，声音甜甜：“多谢义父。”
倒也没违心说自己喜欢。
吕布察觉到这一点，心中有些不爽，暗中想下次定然送个她无法拒绝的礼物。
吕布拍了拍赤兔，还未说话，就见红玉已经蹿出去好远，吆喝着任濯，举着那铜雀，说是正事来了。
吕布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笑了一声。
一会儿连那小矮马一块喂了吧。
春射宴之事虽了，贵女们私下提及，却无不变色。毕竟是亲眼见到了那般可怖的场景，有人夜不能寐，辗转至三更犹自睁眼，有人闭上眼睛便见血光，梦中惊呼而醒，冷汗透湿。有体弱的，次日便起了寒热，终日恹恹，不敢再近宫阙半步。实则早在迁都之时此类事情便见了多次，只是有的人躲在軿车内充耳不闻，有的人将所见全记在脑中罢了。
赵萱倒是胆大，很快将事情抛之脑后，只是担心阿姊，第二日便到赵府拜访阿姊。好在赵蓉并未受到影响，两姊妹在闺中好一阵玩闹，赵蓉才说起正事：“依你之见，我等赴温室殿之宴时，渭阳君之箭是如何射歪的？”
说起这事赵萱也颇为纳闷：“那渭阳君性格恶劣，骑射却厉害，按理说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失误。也幸好如此，阿姊，都是我连累了你，要是知道恐怕会害了你，我是万万不敢的。”
赵蓉抚了抚她的头顶：“你是我妹妹，我如何能见你涉险而不管你？只是你行事到底鲁莽了些，往后可不能如此了。”
赵萱受了阿姊的柔情，整个人乐陶陶地往阿姊怀里偎，声声唤着“阿姊”，惹得赵蓉无奈地笑。只是心中却依然想着那日射偏的那一箭，若并非失误，而是有人有意而为之呢？她，是为了救萱儿吗？
赵蓉敛下眸子，不再去想。
北阙近日，却响得厉害。
修缮未央宫北阙属于重大宫室工程，流程复杂，按理需由将作大匠评估后向尚书台提交书面报告，详述损毁程度及修缮必要性。毕竟北阙是颁布法令、接受奏章和举行重大仪式的政治象征，阙门有损自然也会影响形象。
再由尚书台将报告递至三公，核算物料、粮钱，最终由皇帝下诏正式立项，再由将作大匠勘测绘图，征调木材与工匠。总而言之，是一件麻烦事。只是如今董卓当政，一切流程都古怪起来，自己下了令，便让吕布找将作大匠去处理。
周慎原本还想拖延一二，没成想吕布连和他拉扯的意图都无，佩刀插穿案几，便叫人忙碌起来。
只是面上过去了，私下却要作妖，不用长安有名的老工匠，反而去那些逃难流民中寻匠人，粗粗问几句，便挥挥手放行。这个“草台班子”给了红玉最大的方便。秦朗找了在城中相好的几个小童，担保他们绝对完成差事，且不多问一句，多说一句。
红玉相信秦朗，让他的小兄弟们随张三阿正一起尽换了短褐，混在人群里，泥浆溅了半脸，手心厚厚生茧子，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领头的阿正低着头，听了将作大匠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知道是修缮掉落的铜雀顺带将屋顶翻新，便点点头。周慎等人自然不想这事做好，也不多管，反叫阿正得了行事。张三装作老工匠，带着几个学徒一起做。
“学徒们”受秦朗耳提面命，又遭张三这个老工匠一番敲打，早就懂得如何做事。因此见阿正拿出两只与其他两角一模一样的铜雀时，也只当做他们私下做成，自然没有联想到竟然是倒模之作。这样操作节省了许多时间，多出来的时间便够动手脚。
阿正先上去，剩下的负责递瓦。修缮是幌子，张三阿正心下雪亮，论起修缮他们实在是半吊子，好在一群学徒，也未必看得分明。阿正上了屋顶，将铜丝贴着屋脊的阴面走，每隔三尺用陶钉固定。铜丝很细，裹了层黑漆，隐藏在瓦缝的阴影里根。从檐角一直垂到阙门背面的柱础，再沿着柱础的凹槽钻入地下，最后一截埋进土里，覆上碎石。
张三立在底下望风，嘴却不肯闲，扯着嗓子指东划西，教学徒们递瓦送灰，忙得一片喧腾。有个小学徒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屋顶，张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骂道：“望甚么望？北阙是天子的门面，修不好，当心你的脑袋瓜子！”小学徒吓得缩了脖子，再不敢仰脸。
阿正在屋顶听得真切，手底下却不曾停。铜丝贴着瓦垄蜿蜒而下，张三接手嵌进柱身，快近地面时，故意拐了个弯，从一块松动的阶石底下穿过去。铜丝入了土，阿正最后撒了把干土盖住痕迹，又泼了半桶水，土色便浑然一体了。
张三拍拍手，招呼人把两只铜雀重新吊上去。雀儿依偎着铜凤，在檐角安了家，他歪头端详片刻，又叫人调了调角度，才算满意。夕阳落在北阙上，铜雀的翅尖泛着暗金色的光。阿正从屋顶下来，与张三目光相接，都暗暗松了口气。如此简单的修缮，从日升到日落，也就完成了。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拿钱走人，连验收也无。谁也说不清是不是盼着出点事，也好推诿到吕布身上。
只铜丝静静地躺在瓦缝里、柱础旁、泥土下，从阙门最高处一直延伸到丹陛石台，如同红玉一般，固执地等待夏季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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