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吕布头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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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珰为春射选了个极好的日子，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北阙巍巍，朱漆斑驳，日光将铜钉映得烁烁生辉。北阙外侧黄土平场，广三十丈，东西两端各立侯靶。侯靶就是方形箭靶，以虎侯为尊，豹侯次之。
场地南侧设彩色楼架三楹，檐垂青帷，柱缠绛绦，看上去便极有彩意。案上陈列着玉瓒、漆矢、彤弓，可谓礼器森然，与皇家设宴制度无二，也是董卓想要追求的效果。
即便是相看用的宴席，依旧遵守男女有别的规矩。男子射箭之所在东廊，用的弓是柘木、桑柘制成的长弓，用牛筋做的弦、象骨做的韘，是何男子的身形和膂力。司射执红旗导引，以五人为耦，射箭时五人袍袖鼓风，看上去颇为英武。
李傕乃董卓部将，除开吕布，如今连徐荣都要被他压一头。他挽一石五斗弓，箭去如流星，正中虎侯之目，旁观者喝彩如雷动。不仅为了他的弓术，更是为了他的地位。
他是董卓凉州的旧部，典型的凉州军人，身材高大、面容硬朗，眼尾下压，双瞳带着锐利冷光。绝不丑，从五官来说甚至算得上好看，只是那股阴冷之气叫人敬而远之。若非算得上董卓身前红人，这喝彩声至少丢一半。
李傕虽然深受董卓暗中，却不似吕布那般目中无人，听到旁人恭维还笑着说了几句谦辞。只是目光忍不住往女眷的西圃远远觑了一眼。周围人虽然看见，却也都表示理解。这李傕与吕布同岁，亦未娶妻，旁人都道他或许就是董卓为董白挑选的郎君，日后要赘到董府的。
女郎们所在的西圃，以竹篱为环，点缀着兰蕙，自然又典雅。女郎们所用的弓十分轻软，以螺钿装饰，弦缠彩丝，符合“雅射”的要求。女郎们为了方便行动，梳着高髻，穿着曲裾，每发一矢，必先敛衽，而后引弓，箭发无声，唯闻环佩叮咚，将女子柔美又飒爽的风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贵女射中雀屏，众女也会鼓掌庆贺，虽不及旁边热闹，却也是另一番风景。
金珰在其中，虽是董卓宠妾，却不卑不亢，言行有度。贵女们见她如此得体，又知晓她曾是女官，虽听闻她有“狐媚”之名，可都为女子谁还能不清楚其中苦楚，心里不免对她怜惜几分，多同她说了几句话竟然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意味。
唯有两人不算合群。
一个是身服斩衰的唐姬。她以麻束发，露出那张噙着哀愁的精致脸庞。她如今已有十五，弘农王登基时年岁不大，却需要一个懂事的又有背景的妻子。其父追求权势，将她推举上去。这不算什么例外，桓帝的第一任皇后也是这般情况。只是如今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叫人心生怜惜罢了。
她不说话，也没人敢来同她攀谈，生怕触及她的伤心事。
第二个则是对这男女分开的春射颇为不满，坐在一旁噘嘴生气的董白。她今日的穿着格外不同，一身剪裁利落的红色窄袖胡衣，外罩浅赭镶边的短褐，衬得身形劲挺纤薄，带着边塞长风磨砺出的英气。青丝仅以墨玉小簪高束马尾，鬓边别一枚银素小环。眉描浅淡黛色，眼尾轻染胭脂，唇间抿一点浅檀色，显得眉眼鲜活、明艳飒爽。
不似贵女们的羞涩，她一双眼睛坦然看着门口方向，显然在等什么人。
终于，她站起来，腰间装饰的小巧铜铃响了几声，是早于出口的欢迎。
吕布今日自然未披甲，头束青玉冠，乌发半绾，比平日少几分戾气、多几分懒散疏离。身穿襜褕，领、袖、襟缘以玄色织锦镶边。襜褕外罩一件绛红纱縠半袖，轻薄透气，便于春日开弓。下着浅褐色葛布大袴，裤管及膝，以行縢自膝下缠至踝部。既符合礼仪，又彰显气势，是任濯细心打扮的成果。
吕布大步踏进东廊，见众人围聚，取一重弓，既未立势，也未瞄靶，只随意抬起弓臂，搭箭松弦。
“铮——！”地一声，箭簇正中李傕那支箭的箭尾，将其批作两半，余势不减，带着半截残箭贯入靶心，又从靶背破木而出，钉入其后三尺的土墙，箭羽尤在嗡鸣。
场中寂静，李傕转头，正对上吕布似笑非笑的眸子。吕布显然是在针对李傕，李傕却极为好脾气地笑赞：“将军武勇。”
要说吕布看得起李傕的武力，那属实是无稽之谈。在吕布面前，说谁勇武好像都差点意思。他不喜李傕，纯粹是因为李傕过于滴水不漏的行事，以及隐隐从那双眼中透出的阴冷。有些像蛇，而吕布最讨厌的就是蛇。
董白看到这场景几乎要跳起来，手随意一推，差点叫金珰特意加固的竹篱倒下。红玉看在眼里，忍不住想，无怪乎总说弓兵近战强，能拉弓之人手部力量果然不同凡响。自己可要小心别被董白一推摔死了。
红玉刚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一下，就听一道颇为傲慢的声音响起：“中郎将弓术了得，不知女郎弓术如何？”
“嗯？”红玉没忍住发出一声疑惑地鼻音，看着对方清澈的挑衅，感到一股莫名的无力。此时此地，义父就在不远处，胆敢上前挑衅，意欲何为啊？难不成她是认为自己既为并州武夫之女定然也善骑射，想激自己出手，引得董白与自己较量？
红玉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浅青色的绢襦，露出一截素绢中衣的边，艾绿色的布袴，裤脚收得窄，藕色行縢缠了三道仍显得空落落的，双腿像是两枝嫩茎裹了藤蔓。她要站起来，董白得高她快一个头，让她和董白打擂台吗？
红玉还没说话，董白已抢在前头，挺身立于红玉身前，双目直视那贵女：“既然汝敢有此问，不若让本君来同你比试比试？输者，站着让赢家射一箭，可好？”
贵女脸色一僵，想起这些时日渭阳君连续不断射杀宫人的消息，悻悻道：“妾只是好奇，别无他意。”
“哼。”董白忍不住想，若不是今日心情不错，她早已拔箭射在对方心口。董白转身看向红玉，脸上已然带了笑意：“女郎若是累了休息便是。”
蔡琰心中不安愈浓，董白的性子她看得分明，对方最厌恶的就是娇柔的士族女子。可如今竟然对红玉如此亲昵，怎不叫她担心。
她目光看向在人群中言笑晏晏的金珰，暗暗思忖，鹖羽大人说金珰会助一臂之力，也不知是真是假。想起昔日金珰反水王允之事，蔡琰实在放不下心。未曾想，就在此时，金珰动了。
金珰今日穿着一袭黛青色连云纹曲裾深衣，厚缎层层缠绕，自颈下严严实实裹至足踝，交领右衽，只露一截素白中衣领口。袖口宽大且长，垂手时几欲覆过指尖，骑射时以玄色丝绦紧束袖口，半点不露腕肤。
只见她缓步而出，仪态尽显：“既是雅射，便按照雅射的旧例来。妾已为诸位贵女备好彩头，若有喜爱之物，不妨上前比试。”
雅射彩头无外乎锦缎、玉簪之属，而今金珰却特意准备了一张弓作为重彩。侍从将弓奉上后，董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红玉看不懂这些，只好用【鉴定】一探究竟。此弓名为“角瑞”，是一件品质达到【传奇】的宝弓。取用了深山大泽中三年方成的柘木为干，再以雪原牛角为附。角与木的贴合，用了渔阳郡老匠人秘传的鱼胶，需在三伏天里反复熬制、贴合、阴干，前后历时一载有余，才能让那一张弓胎浑然如铸，不见一丝缝隙。
董白只一眼，便将其看做自己所有。
她透过竹篱的缝隙往另一边看去，那边重彩也奉了上来，以黄金为底，附蝉为纹，金色的底托上，运用了从西域传来的“炸珠”工艺，匠人以细如粟米的金粒，密密麻麻焊镂在蝉翼与背脊的纹路上，形成朴拙而细密的棱线。蝉身之上，镶嵌着来自海外的青金石，深邃蓝色，在黄金的映衬下，便如夜幕中的寒星。
董白看得出，这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女子饰物。红玉目光从那东西上绕了一圈，忍不住用舌头舔了舔虎牙，将金珰的主意摸了个八九不离十，暗想自己准备的余兴节目似乎用不到了。
西圃为宝弓，东廊为贵饰，相看之意溢于言表。董白脸颊微红，她的弓术经边塞打磨，上阵杀敌都使得，区区雅射彩头，她势在必得。
雅射比试五矢为限。前头几位射罢，中者不过二三，有一矢竟脱了靶，引得一阵低笑。无怪乎赵萱方才敢上前挑衅，她的成绩在闺女中排行第一，红玉今日特意往病弱打扮，自然连连摆手婉拒了比试，有董白点头应允谁也不敢对红玉置喙。
等到董白上场，拧腰、沉肩、撒放，一气呵成。弓弦犹在震颤，那支箭已钉入靶心，箭羽犹自微颤。连发五箭，箭箭正中靶心，如刺猬一般扎在一起。
场边静了下来，贵女们心中没人因为董白的弓术而惊叹，反而生出深深的恐惧。
到底是红玉最先打破僵局：“渭阳君真奇女，妾从未见过弓术如此高超之女郎。”
红玉运用自己外貌十分娴熟，此刻做出一副真心夸赞的模样，叫董白抬了抬下巴，只将弓递给身旁侍婢，淡淡道了一句：“弓软了些。”便再不多言，转身回了席间，深藏自己内心的雀跃。却还是忍不住去找吕布的目光，猜测对方是否也像自己那般，远远地观察自己
即便全力以赴，也没有人比得过董白，董白自然拿下头筹。比试更像是走个过场，很快就安静下来，成了普通的聚会。
东廊那边，吕布李傕虽都是董卓近臣，但李傕言笑晏晏对吕布多有捧奉之意，清流一派看不起这些并州西凉来的武夫，也不会自讨没趣说出来，如此一来竟形成了围着吕布喝彩的“合家欢”局面，最终自然由吕布拿下了重彩。
两边彩头都分发完毕，也到了今日重头戏。东廊先将彩头通过侍者送予贵女，自然不能称“送”，而要做“贽”礼，若是在猎场，便以“以佐中馈”为名赠与女方，以表达爱慕之情。若女子也有意，便可将自己所中彩头送回去，以表心意；若是没有彩头，便可解下自己所做香囊送回，都是“聊以报君”。
金珰看着侍者往吕布方向去，果然将吕布所中彩头取走，心中忍不住笑起来。旁人认不得，貂蝉也一定认得，那华贵饰物，便是“蝉纹金珰”，今日金珰要做之事有二，一是借“蝉纹金珰”向貂蝉表明自己的心意，金珰如今在董卓身边，虽受磋磨惊吓，但董卓任人唯亲，果然让她尝到权势的滋味。
二则，她亲眼见貂蝉为吕布斟酒，吕布待貂蝉亲昵，叫她相信两人没有私情是万万不能的。今日这一出互赠彩头，也是为了引发董白与貂蝉的矛盾，阻碍貂蝉在董卓势力的影响力。如此一来，貂蝉只能与自己结盟，而自己也能增加在董卓面前的重要性。
不得不说，金珰这一手段，与鹖羽倒颇为相似。
金珰忍不住伸手撩了撩耳旁的碎发，目光轻轻落在董白身上，暗暗期待董白一会儿发怒的模样。这女郎性子几乎和董卓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任性妄为、视人命于无物。最好叫董白一箭划烂貂蝉的脸，日后遇上貂蝉，她也少几分嫉恨多几分从容。
不独金珰，董白的注意力亦在那接了吕布彩头的宫人之上，只见他用镶玛瑙的铜承盘将那“蝉纹金珰”端着，一步步向西圃走来，董白的呼吸也一分分急促。她眼见着这托盘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她抬手将自己接过的时候，这托盘从她身侧而过，停在面容呆滞的金珰面前：
“中郎将吕布，赠此物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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