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爱美胡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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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关中动荡未平，长安“灞柳风雪”，一如前朝。
满城飞絮里夹杂着万箭齐发的余音，待絮落尘定，红玉最后一盒面脂也制作完成。她将数盒面脂装进木匣，教任濯送去胡轸府上，又叫阿霞将这些器具丢了。阿霞不解：“女郎不再做了吗？”她瞧着女郎做出的面脂比长安城最贵的面脂还要细腻，又融着清冽的松香，让她都有些艳羡。
红玉只说：“这是送人的礼物，既然礼全了，就没有再做的道理。”
世人只道“女为悦己者容”，实则士族，也非常看重外在的容貌。四个字可概括为“高、瘦、白、丽”，将人比作温润无暇的白玉，是极高的赞赏。士族厌恶武官，很多时候也会从容貌上辱骂对方。长相普通皮肤黝黑的胡轸，深受其害。
他也学着士族买过面脂，可此时的面脂更像是雪花膏，无论他涂抹多厚也无法变白。铅粉覆面，少了盖不住肤色，多了又像随侍会掉屑。胡轸深受困扰，以至于茶饭不思。
直到任濯捧着红玉做的面脂到他面前。
这绝非普通的面脂，任濯的吹捧不要钱地往外砸，什么“深海珍珠粉”、“蚌壳提取物”，什么“使用不仅能够遮盖肤色，若日夜涂抹还能嫩白皮肤“。没有广告法的保护，胡轸脆弱得可怜。
面脂效果虽好，却也只是在制作过程中将铅粉不断加加加直到厌倦罢了。
红玉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胡轸是这场博弈中赚得最多之人，不仅报了士族对他的轻视之仇，还因为献计有功在董卓面前前长脸。得了如此好用的面脂，日夜涂抹后不独妻子妾室，就连上门的宾客都说自己白了不少。没认真学习过《周忌讽齐王纳谏》的胡轸，深以为然！
却说董白已至郿城，董卓赐其渭阳君之号，食邑万户，车服旌旗皆拟公主之制，是为逾矩却无人敢谏。
更让人糟心的是，那日朝会上胡轸的提议被董卓听了进去，是以今日，各家千金便要入宫，陪伴渭阳君消遣，实则是由渭阳君挑选玩伴。董卓霸占未央宫温室殿作为自己在皇宫内的府邸，彰显“董氏与天子同尊”的霸气，董白至长安后自然也被安排在了这里。
正是暮春时节，未央宫东侧驰道两旁槐花正盛，细碎的白瓣随风飘落，像是被错手打翻的一匣碎玉。
宫人在前引路，红玉缓步随行，终到了一处廊亭。几位贵女三三两两站在廊下，各个戴着幂篱，薄纱垂至腰际，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侍女们垂首立在另一侧，随侍听候差遣。
寻常贵女入宫后无需掩面，毕竟常理来说后宫只有妃嫔宫人，自是无需担忧自己面容被外男看去。至于天子，天下至尊，看了你还算是你的福气。只是今日董卓亦在前殿大摆宴席，董卓嗜睡，平日也有歇息在宫中的，未进殿内又哪敢轻易摘了幂篱，被董卓看去看可就遭了。
若说心里话，贵女们自然是不愿意来的。这些贵女的父兄，大多是朝中清流官员，虽说心里对董家恨得牙痒痒，可太师一句话下来谁敢不从？因此心中再是不满，人还是如约而至，不过多说几句闲语聊以安慰罢了。
低声说话的乃是谏议大夫赵谦之女赵蓉，生得纤细袅娜，声气也细弱。她身侧立着侍中赵温之女赵萱，二人是堂姐妹，素来亲厚，此刻正挽着手臂，面上俱是无奈。赵蓉压低嗓音：“说是，怕那位渭阳君嫌宫中冷清，要人陪她玩耍，才教我等入宫。”
“玩耍？”赵萱眼睛一瞪，“我等又不是倡优！”
赵萱性格爽辣些，但到底知道分寸，意识到自己声音或许有些大了，连忙也低下头来，细声同阿姊交谈。
两人正说着，花园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清脆，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显然是个骑马好手。可谁人敢在宫中骑马？几位贵女抬头望去只见花园尽头那条驰道上，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小跑而来。马上坐着一个少女。几位侍从坠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好不滑稽。
马踏过花草行至亭前，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这才稳稳落地。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却叫几位贵女下意识退了半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传言中的董白。
“尔等就是阿翁说来陪我的人？”董白目光从那些幂篱上一一掠过，双眉微竖，朱唇轻哂：“终日幂篱遮面，娇啼婉转，岂是丈夫所为？既戴此物，又如何与我弓马相逐？”
董白这话说得好不客气，赵蓉轻轻咬唇，没有接话。赵萱倒是大胆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妾等生长于闺阁，未尝习此，恐贻笑于君前。”
话虽如此，实则不然。
士族女子亦有骑马者，“骑马”甚至隐隐带有阶级隔阂。
普通人家女儿学的是女德女戒，普通士族就要带上《诗经》《乐府》一类，琴艺更是必学。中等士族已经需要读更多书籍以了解时事、骑马这类有益身心的活动偶尔也会参加。顶级士族所学内容与男子相差已经不大，只是学习方向重在辅佐他人，而非自己使用罢了。
如赵蓉、赵萱一类自然学过骑马，此刻不过是不愿意与董白为伍，故才说这样的话。赵蓉赵萱两姊妹在贵女当中颇有人缘，如此表态众女也纷纷附和。显然想以此叫董白知难而退。
可惜董白未能明白她们的意思，只以为中原女子就是如此柔弱不堪，冷笑一声方才朗声道：“我等董氏子孙，自小生长在边塞，即便是女子亦能驰马射狐兔，方才不负天地生我！”
言罢，她抬手自解大氅，露出一身猩红劲装，腰间系着金丝软带，足下蹬着鹿皮小靴。十六七岁的少女身量初成，体态矫健如春柳拂风，面若桃花映霞，目如寒潭秋水，顾盼之间一派英气逼人。
诸位贵女见其装束，愈发觉得诧异，往后退避数步恨不能拓宽廊亭，双方竟然隔出一道天堑似的。若是往常贵女们瞧见这样一个飒爽的女郎，定然心生好奇上前攀谈。可一旦知道这人是董卓亲孙女，谁也不敢起这样的心思。
要知道自打董白进长安以来，鞭笞而死的宫人难以计数，稍有怠慢她便挥鞭以对。众女也只敢暗暗排挤，连明面上的嫌恶都不能，哪还敢攀谈呢。
见众人不敢答话，董白蹙着眉，手持紫檀弓，指间扣三支雁翎箭，忽然转身向东阁楼一扬，只听“飕飕飕”三生连响，箭矢钉入百步外箭垛，不偏不倚，聚拢红心。众女见之忍不住惊呼，带着士族女子特有的清娇。
惊呼声还未停，董白已翻身上马，绕园驰骋三匝，回身揽弓，又是一箭，正中垛上第二支箭尾，簇镞相击，发出锵然金铁之声。红玉瞧在眼里，心中暗暗赞叹，无愧五玉武将，箭术竟如此精湛。
这已然超过了贵女们“骑马”的范畴，她们骑马重在揽胜，哪会这般骑射之术。且士族瞧不起武夫，连带众贵女耳濡目染，往日里私下行骑射，自然无人说你。可如今董卓孙女如此堂而皇之，赵萱忍不住将对董卓的不满倾注：“圣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女子？此等蛮夷之技，不过恃血气之勇，何足称道？”
这声音不高，却叫董白听见。她蓦然勒马，瑞凤眼里含着威吓，冷笑一声：“你等父兄自诩清流，说的是满嘴仁义、讲的是事从礼法，可知边塞百姓为羌胡所掠，哀嚎遍野？若无我董家铁骑镇守，只怕汝等幂篱之上，早染胡尘！”
真是一派胡言！这话说得有些骇人，众女有的是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们久居内院，鲜晓外事，可自董卓及雒阳以来，种种动荡她们也能感受得到。便是闺中密友，都因为董卓滥诛朝臣，抄其家产、杀其家眷，少了一半有余。
众女怒不敢言，却听一人轻声接口：“渭阳君所言边患，确是实情。”
众人循声望去，虽隔着幂篱，从衣着打扮仍能认出蔡琰。
她不似贵女们用华贵布料，更喜纯色，站在那里不像女郎倒是塑像。她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只是妾曾听闻闻，自从太师入朝主政，将凉州精兵悉数调入京畿后，陇右、北地各塞守备空虚。去岁羌人入寇，掠三辅百姓六千余口，边郡告急文书积于省台，半月无人处置。”
蔡琰说的确是实情，董卓去雒捡了个大便宜，自然是要为了自己名利权三收的未来努力，哪还管得了那些许多。他要是调兵回凉州，天子身边还能有他的位置？是以纵然凉州受乱，他也置之不理。
蔡琰顿了顿，抬眸看向董白：“妾斗胆一问，不知渭阳君所说的‘镇守’，守的是边塞百姓，还是太师的郿坞？”
董白面色一变，手指扣紧弓弦。被她说得双目圆睁，恨不能下马去撕了她的幂篱。
董白是边塞儿女，却也是十六岁的小姑娘，又受董卓保护，虽然脾气不好、手段狠厉，但心思却是直来直往。此时众女皆佩戴幂篱，只有她一人目光裸露在外，被如此质问之时，自然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又毫无安全感。
那边蔡琰语气平缓，娓娓道来：“至于‘蛮夷之技’，赵家娘子言语不当，妾替她赔罪。然而妾曾经读《汉书》，知道孝武皇帝设期门、羽林，是以贵胄子弟皆习骑射；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云台二十八将半数是儒生，却能上马杀敌。若士族乃自诩清流，疏于骑射，则汉家二百年的将军，岂不都成了蛮夷？”
红玉几乎要为她鼓掌，若说此前所见蔡琰虽然条理分明，言语间却仍有几分青涩稚嫩。如今一番话说下来，竟然有理有据，圆滑周全。既替赵萱解了围，又将“士族轻武”之偏驳了回去。
董白虽然手段残忍、气性极大，却有一个优点便是尊重有才能的人。此时即便被人驳斥心中怒气不少，听见蔡琰如此有理有据、神态自若，忍不住带了几分认真虚心问道：“你是何人？”
众女微微惊愕，只有蔡琰颔首，却也不行大礼：“家父蔡邕，蒙太师征辟，在朝供职。”
董白“哦”了一声，似在回想此人。蔡邕之名她自然是听过的，董卓礼遇蔡邕，“三日之间，周历三台”，此事朝野皆知。若是阿翁如此重礼求来之人的女儿，也无怪乎如此聪慧伶俐。
但董白素来受家中宠爱，受不得半点委屈，便是有蔡琰缓和，却仍旧忍不下那口郁气，目光看向赵萱，声音冷然道：“既是文人之女，本君也不怪你。你且听好，阿翁调兵入雒，是朝廷有诏，受命于天子。汝等终日吟风弄月，又知朝堂是何光景？那些公卿大夫满口汉室，却勾连关东诸侯，密谋反叛。若非阿翁以铁腕镇之，长安早已大乱！”
众女默然，偶有几声压抑的啜泣。
不是对董白所言的认可，而是无可奈何的悲哀。
董卓虽暴虐，关东群雄亦非全然忠义之辈，打着讨董旗号，实则各怀鬼胎。真有讨董之心的无非二人，被断了粮草的孙坚，丢了侄子的曹操。董白站在董卓立场，自然觉得董卓千好万好，说出的话听在众贵女耳中，却格外刺耳。
以至于觉得无耻。
赵蓉原先只是担忧妹妹，伸手拉住赵萱的衣袖叫她勿言。此刻赵萱却也忍耐不得了，挣出阿姊的手，往前半步声音发颤却也难掩愤懑：“太师入雒以来，废少帝、鸩太后、诛戮百官、焚烧宫室，乃至擅自铸造货币，致使物价腾涌百姓受饿。凉州军纵兵伤人，劫掠百姓家资。这便是渭阳君所说的‘安社稷’？”
这话说得极重，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只敢侧目而望。话一出口，赵萱也后悔了，身子微颤，却仍倔强地站在原地，幂篱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她挺得笔直的肩背。
董白面色骤变，玉手一抬，扣箭搭弦，动作快的惊人，弓如满月，箭尖直指赵蓉。声音带上气氛戾色：“你胆敢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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