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所谓妙计？ ...
-
南大街中段，临南市巷口第三家，鸦色木门前站着一位婷婷少女，头顶幂篱如雕塑一般。
红玉从马车上轻轻跳到地上，目光看也没看那少女，直直往大门走。几乎同时，听见声响的任濯也从里头打开门来，他得了令，如若女郎不在，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不会开门。少女来时自然也一样。
眼见这扇大门总算打开，那少女慌忙开口：“蔡邕之女，有要事想要求见貂蝉君，烦请通报。”
（ps，汉末大人一般都是对父母或长辈的尊称，所以这里称“貂蝉君”，而不是“貂蝉大人”。）
红玉脚步下意识一顿，并非因为这一声“貂蝉君”叫得她心里妥帖，实在是因为这个响当当的名字 。
蔡邕是名士中的名士，大儒中的大儒。创飞白文、制焦尾琴、书熹平石经，无论哪样单拎出来都是亮的人睁不开眼的程度。可惜当年论灾变获了罪，一家子髡钳徙边，流放到朔方苦寒之地。
好容易遇赦，又得罪了宦官，在外头流亡了十年。前些日子才被董卓拿“诛全族”胁迫着入了雒，董卓动作也快，当即授了官职，让他落户雒阳，想以蔡邕的声望为自己站台。
其女蔡琰自不必说，名号响当当的蔡文姬，一出“文姬归汉”，一曲《胡笳十八拍》，两首《悲愤诗》就够她青史留名。
若论此时的身份，她与蔡琰倒是有话可聊，蔡琰还不是那个惨兮兮的蔡文姬，俩人都算得上董卓走狗的家眷，谁还能看不起谁？可若真为这个，蔡琰找到的就不是雒阳南街了。
蔡琰找的是“貂蝉”。
可蔡琰找貂蝉做什么？
一想到这里，红玉忍不住带上了更多的审视和打量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年岁的女郎：“原来是侍御史家的千金，不知女郎来此有何要事？”
听到声音，蔡琰这才注意到华贵公子身旁的小厮，黑黑瘦瘦的，粗看根本不起眼。可现在仔细看过去，那眉眼轮廓，分明是个极其美丽的女郎。
蔡琰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很有可能便是她要找之人，身子禁不住站直了些，声音也透着点小心：“妾有要事与貂蝉君相商，可否进府一叙？”
红玉将门推开了一些：“女郎请自便。”
这便是同意了。
蔡琰欣喜极了，她今日被拦在门外这样久，还以为要无功而返，没成想在这时候能遇到人。
进了门，蔡琰任濯便客客气气地将蔡琰引入内室，蔡琰进了屋，也将幂篱摘下，露出那张清秀柔软的面庞。
此时其余人还在南市，就任濯一人服侍，便亲自端了浆水来给客人饮用。带着温度的浆水端在手里，蔡琰才有了自己已经登门的实感。
看着红玉自如地在她面前擦脸，以为对方并没将她放在心上，心里有些着急，话便一骨碌往外说：“妾有一问要问貂蝉君，可有拨乱扶汉之心？”
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会暗暗指向他的目的。
红玉听到蔡琰的问题，内心的第一反应便是猜测蔡琰问这句话时的立场。什么样的立场，最有可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打个比方，没有打算与你成婚的对象不会问你的家人好不好相处，没有打算选择一门专业也不会问你这个专业学不学数学。刘备想救卢植尚且只是问红玉可不可以帮忙，蔡琰上来便问“拨乱扶汉”，显然是汉家的立场。
是天子的说客？
天子为何要送说客来此？她有做什么让天子认为她在为汉室而做的事吗？
做豆浆？不对，这离匡扶汉室太远。
看着那双隐隐带着期盼的眼睛，红玉忽然意识到，她在雒阳南街另找住处一事，大概是多此一举了。早就有人将她的行动看在眼里，原本关注她的人无非就是袁绍、曹操，此二人如今已经离京，且代表的是世家立场又怎么会冒险在董卓的包围下将她的信息暴露给天子。
这不仅是质问，更是展示。
展示天子哪怕受到董卓监管，依然有自己获取信息的能力。
如果天子知道吕布义女就是貂蝉，他会怎么看待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就结果而论，吕布杀了丁原，董卓一家独大，促成的唯一一件直接关系天子之事就是废刘辩立刘协。而恰好灵帝与董太后原先就是为辅佐刘协才在后宫选了四名宫女，所以天子有无可能认为，她貂蝉所作所为都是在顺应灵帝的指令。
这样想的话，问她是否有拨乱扶汉之心才显得合情合理。
她该怎么做，顺势示弱打探消息？
长久的沉默之后，红玉脸上挂上了笑容。端起在宫里淬炼出来的气度，即便身上还穿着那件僮仆的衣裳，那股气势竟然压得蔡琰有些喘不过气地紧张。
自记事起她便跟着父亲蔡邕在外流亡，明枪暗箭躲过，可这番场景还是头一遭，立时心慌起来。她一心慌，也顾不上遮掩，咬咬牙将自己的底牌放了出来：“鹖羽君托妾转问，貂蝉君可还记得长乐宫之誓？”
鹖羽，管理武将禁卫礼帽的宫女，也是灵帝与董太后为天子挑选的四位宫女之首。
长乐宫之誓，红玉确实没有这个印象，她就保留了貂蝉的各项职业技能，却没有一点关于汉宫宫女生涯的记忆。但她猜测应当与貂蝉“忠于汉室”的属性有关。思及此，红玉心里增添几分烦躁。
汉室忠心，汉室忠心，不会她当了主公点亮角色牌之后还得给汉室缴那多出来的一成税吧？虽说貂蝉并非可选主公角色，但她都进了自由度如此高的游戏世界，董卓都能成无双了，没道理她不能做主公当皇帝吧？
大不了到时候她承用“汉”名，继续汉朝！
心中微定，红玉反问蔡琰：“女郎认为我还记不记得？”
蔡琰被她问得一噎，刚喝完浆水的喉咙又干涩起来。她自然觉得貂蝉仍是忠于汉室的，只是这方式方法有些偏颇。
如此想着，蔡琰忍不住带上了点指责的语气：“貂蝉君虽然为天子做了许多，可如此助长董卓气焰，属实不该。如今卢尚书因此入狱，难道貂蝉君不该想想办法？为何还做这般闲杂之事？”
蔡琰所说闲杂之事，指的便是红玉在外售卖豆浆豆花一事。
这话说的，红玉立刻就不开心了。
在现代待过的朋友都知道，逆反心理可谓是现代青少年的时尚单品。原本要做的事经人提醒，就偏偏不想做；不得不做的事经人提醒，做起来也会感觉不爽。
现在红玉就是这么个心理，为了名望，救援卢植之事是必须。可听到蔡琰这么说，她心里就是堵得慌。
她要折磨折磨蔡琰，既然对方让她心里不舒服，她就要让对方的心里也不得劲。
红玉越是生气，笑容越甜，看得蔡琰都有些脸红时，才柔声开口：“女郎说笑了，如今董太尉辅佐幼帝，朝纲肃然。天降‘无双’便是先帝认可的证明，汉室有太尉在侧，只有中兴哪来的乱？”
蔡琰顿时如遭雷劈、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那双眸子却奇异地沉静下来，声音如同屋外的寒风一般凉：“‘汉室中兴’这四个字，琰听过无数遍了。在董太尉面前，百官都是这么说的：‘太尉辅佐有功，汉室中兴在即’。或许说得多了，那些人自己都信了。”
蔡琰跟在蔡邕身边长大，读的就是圣贤之书，看的却是民生多艰。她对汉室中兴没有概念，只知道如今四处灾祸连连、百姓民不聊生，其源头出在一群争名夺利、狼子野心之人身上。十常侍是这样的人、董卓也是这样的人。
她说着，显而易见地带上了恼意：“那些说得最大声之人，回家后、关起门来，一个个都在收拾细软。一边夸着董卓‘汉室忠心’，一边鼓吹着日后‘汉室中兴’，一边却准备逃离汉室朝堂，寻自己一份安宁。琰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可琰知道，真正的中兴是不用天天挂在嘴边的。”
“光武帝中兴汉室的时候，未曾让百官高喊‘中兴’二字。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着天下就能太平。可如今……如今这雒阳城里，人人都在喊‘中兴’，人人都在发抖。喊得越响抖得越厉害。”
说到这里，蔡琰的目光看向红玉：“貂蝉君说‘中兴’时，也是这般吗？”
“蔡琰，”红玉左手支在案上托着腮帮子，看过去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嘲意，“你以为你与你所鄙夷的这些人有何异同？令尊在董太尉治下安然无恙，难道凭的是骨头硬？”
听见父亲被中伤，蔡琰也顾不上考虑为何对方会知晓自己的姓名，跪着立了起来：“阿父是在虚与委蛇……”
“那些官员就不是在虚与委蛇了？”红玉疾言打断她的辩驳，“其中分别不过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汉室罢了，那些官员只不过将自身安危居于汉室兴亡之前，可论迹，他们若未助纣为虐，又同你阿父有何区别。”
蔡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动了动，一时被问住，身形僵在原地。
红玉却因被质问的恼怒而不肯放过她：“至于你，为何不去董卓面前质问，反来我家中质问，不过是在你眼中，我无法拿你如何，我之怒于你的威胁不及董卓之怒，故而你能问我却不能问董卓罢了。”
蔡琰心中那口气忽然泄了，跌坐回蒲席之上，瞳孔微颤。她不敢相信自己如红玉所说那被卑劣，可被红玉如此质问，她却半句也辩驳不出来。
红玉明白的，明白她为何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在道德和气势上压过自己。无外乎是她或者她身后代表天子的势力已经有了救卢植之计，需要由自己来实施，又害怕自己不肯乖乖顺从才会如此行事。
如此一来，红玉还真有点想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做些什么：“你敢来此做这些质问，想必已经有了救卢植之法，不妨说来听听？”
面前杯盏中的浆水已经空了，仆役在侧却没有续上，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排斥。
自己是否能完成鹖羽君给的任务，蔡琰心中也没了底气。踌躇片刻，才将那四个字说出：“缇萦救父。”
缇萦救父，以身为质。
红玉被气笑了。
他们还真是一点不把自己当人看。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