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刘协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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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正值初冬时节，寒风呼啸刮得人遍体身寒。
刘协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灵帝那双满是失望的双眼。梦醒来先帝的陵阙尚未封土，巨大的棺椁仍旧停留于享殿之后。而他即将要在北邙山行登基仪式。
父皇生前欲将皇位传给他，这他是知道的，可如若父皇知道他登基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恐怕也只会对他破口大骂。
他大概是汉室最窝囊的皇帝了，九岁的刘协这样想着，竟然有些忍不住眼泪，坐在撵驾上用袖子按眼睛，任由车辇将他带到北邙。
辰时三刻，北风起于陵阙之阴。
千余凉州铁骑自邙山北坡压下来，马蹄踏碎初冬的枯草，将陵前广场所剩无几的汉家威仪踏成齑粉。
邙山无卧牛之地，历代王侯将相葬此者数不胜数。
红玉与典韦趁着夜色潜入陵区，伏于某座荒废已久的无名古冢背后，听见声响便探出头去。
接着，与隔壁探出来的三双眼睛对上了。
一时之间，双方皆是定住。
刘备与关羽当然不会轻易忘记巷中一战，那欺压民女的壮汉虽然野蛮但膂力惊人，期间刘备虽然多次劝说此人，此人却一言不发，只是出手。等到壮汉终于没了气力落荒而逃，民女也失了踪迹。
二人当时为了找到三弟一时将二人抛在脑后，却不代表就此遗忘。此时此刻看见两人一同出现在这北邙山之上，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典韦探出头来，见到二人，同样回想起了当日之事。只不过在他看来他并非没了气力落荒而逃，实在是那红脸汉子下手不轻，打得他生疼，估摸着女郎跑远了，这才“走为上策”。
虽然有些没有脸面，但好在典韦并不熟悉这两个字。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半点没有被撞破行藏的尴尬。
红玉虽是男装，还行了绑架蒲元之事，此刻见到“丢人”的苦主，却也扬着笑容，甚至冲他们挥了挥手，宛如故人重逢。可谓是她不心虚，心虚的就不会是她。
张飞从没见过他二人，此刻自然好奇不已：“二位哥哥与他们认识？莫非也是来刺杀董贼的义士？”
他惊讶的目光落在红玉身上，没想到这般矮小瘦弱的小子竟然也有如此大义，真叫他老张脸热，恨不能当场多个四弟。全是因佩服对方大义，绝不是嫌弃自己行末没人叫“哥哥”。
关羽抿紧了唇，并不答话。他对这两人并无好感，心里也不觉得他们是来做好事，自然没有好脸色。好在他皮肤本就发红，根本看不出来脸色如何。
看得出脸色的刘备脸色一直不差，微微一笑却默然不语。他如今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日是被人设了一局。
巷中之事，如今想来，处处透着蹊跷，从头到尾都是为他兄弟二人设了一局。
又联想到那响彻雒阳市井的“子母筹”，看向二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打量。
红玉对他们的眼神照单全收，三国第一美人，合该有这份瞩目。
傲然地侧过头去，红玉冲典韦低语道：“看来今天有好戏看了。”
董卓此次将汉室尊严踩在地上来回碾碎，早已惹得天下侧目。有人潜入雒阳行刺也是意料中事。只是没想到，首先跳出来的，会是刘关张三兄弟，毕竟他们的顶头上司袁绍都走了，他们留着也没什么用。
红玉暗暗猜测，或许与刘备恩师卢植因反对废立被压入天牢有关。
天牢可不是四四方方的监狱，进入天牢须得穿过一个一人通行的长长窄道，又有重兵把守，要想救出卢植自然十分困难。相比之下，于广阔的北邙山刺杀董卓倒更有胜算。
无怪乎三人会来此处。
而刘备想得就要多些，如今董卓身边有吕布这等猛将，他兄弟三人要想全身而退或许有些困难。那日在巷中他亲自领会过典韦的实力，自然会想到若是有此人助力，行刺之事自然成功率更高。
刘备思忖片刻，脸上挂着淡笑，声音不高不低：“日头渐高，二位在此纳凉，倒是好雅兴。”
红玉嘻嘻应道：“比不得三位，青天白日游山，才是真风流。”
张飞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开口，却被关羽轻轻拉住手臂。关羽虽然不知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旧选择全然相信。
只听刘备又道：“这邙山上，古冢虽多，能有缘相遇的却少，既是有缘，何不移步说话？”
红玉眉头微挑，这荒山野岭的，往哪里移步。心思一转，招手冲刘备说道：“那你便一人过来吧。”
关张二人刚要开口阻止，就被刘备安抚的眼神挡住了，他将双剑留在二位弟弟身边，真就赤手空拳走了过去。到了古冢背后，刘备冲二人郑重一揖：“那日巷中之事，备与二弟看在眼里，虽不知内情，但也明白两位并非常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典韦面上缓缓扫过，继续道：“备虽不才，却有些眼力。二位来此邙山，必有大事。备与二弟、三弟来此，亦有所图。”
刘备目光清澈诚恳，语气温和平缓：“若二位图谋之事与备并无冲突，或可互为援手。”
红玉还未说话，典韦忽然开口：“凭什么？”
他当时可是挨了不少打，要不是打不过二人联手，他非得找根绳子将他二人吊起来才好。
刘备看向他，不卑不亢：“凭备与二弟，曾与壮士交手而不败；凭备三弟，曾在董卓爪牙吕布手下走过几招；凭备虽人微言轻，却有一颗为国除贼之心。”
听见吕布大名，两人难免有些心虚。见他们不答话，刘备又说：“董卓祸乱朝纲，天下共愤。关东诸侯虽已联盟，却不能此时伸进雒阳。备欲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若能得二位从中襄助，备感激不尽。”
红玉可没想过行刺，她有任务在身，董卓必然要死在长安才行。但她也相信有吕布在，这三人的行刺必然失败，这三人凑在一起，脑子够不上一个诸葛亮，如今到邙山行刺已是鲁莽至极，更妄论用上什么计谋。
片刻后，红玉在典韦不解的目光中，语气轻松：“若无冲突，自然互为援手。”
刘备眼中一喜，笑容更深了几分，透着一股温婉和煦的气息：“如此，谢过二位义士。”
“大恩不言谢，”红玉微微仰头，笑得藏不住尖尖的虎牙，“今后有你们报答的时候。”
想着那被自己捆在家中的蒲元，红玉难得硬气了几分。士为知己者死，既然蒲元认定了刘备，那为刘备报恩也不是不可以。
几人说话间，广场正中，新制的御幄张于灵帝陵寝之前，玄色缣帛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留王刘协立在幄前，冕旒被风吹得不断撞击额角，砸出一片淡淡红痕。
他望着幄外层层叠叠的甲胄与刀枪，不是汉家羽林，是凉州军士。那些人眼中没有敬畏，只有野兽打量猎物时特有的，近乎饥渴的冷漠，心中不免哀撼。
堂堂大汉天子，如今不过是凉州军权力的装饰。
礼官的唱和响起：“董太尉有令，观礼。”
在拉长的尾音中，陵阙东侧忽然传来脸面的铁链声响。刘协的目光望过去，随即僵住。
万余人在甲士的押送下，自邙山东麓蜿蜒而来。
他们被麻绳穿成百余列，绳头拴在马鞍上，拖曳前行。
有人衣冠不整，是洛阳城中的郎官；有人身着青衫，是太学的诸生；更多的人穿着粗布短褐，只是雒阳的小民。他们额上无一不刻着倒三角的伤，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间系着粗重铁链，赤红的双脚踩出一道蜿蜒的河流，向刘协涌了过来。
北邙山从来没有这般吵闹过，至少在刘协的印象中没有。
哭声、骂声、求饶声裹成一团飞蓬被北风送上邙山，又重重坠下来，压在刘协单薄的肩上。
他笑不出、哭不得，连皱眉头都是错，不过九岁的孩子，勉强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华雄策马至人群前方，忽然勒缰，马蹄高高扬起。他咧开嘴带着点恶意地笑：“董太尉说了，这些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惨白的脸，才道：“想看看天子登基。”
他因为输给吕布在董卓面前下了脸面，心中不满，此次得了这个差事，自然看重。
“哗啦”一声，万余链缚之人被甲士以长枪逼跪于地，从陵前广场一直跪到邙山脚下，黑压压一片，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北风卷起他们的发丝、衣角，却吹不走凝固在空气中的恐惧。
董卓终于动了。
他骑着马，从跪地人群中缓缓穿过，踏过百姓的脊背，惨叫声成了马蹄的注脚。
当他一点点靠近，红玉也终于看见了，那张欲壑难填的脸上，竟然浮着一道姿态狰狞的黑色纹路。
这该不会是……？
“无双纹。”
刘备先一步说了出来，红玉心中悚然一惊，扭头看他，他便解释起来：“民间一直有传闻，被认定为无双之人，脸上会出现‘无双纹’，这样的印记，我曾在张角脸上见过。”
红玉原先认为“无双”作为游戏设定，其“无双纹”的设计是只有玩家能看见的东西。可如今刘备却向她传递出另一个消息：无双之事，天下周知。
无怪乎曹操刺杀失败、无怪乎袁绍逃离雒阳，可当初二人皆因“无双”逃离雒阳，如今刘备又当如何？
只见刘备蹙着眉头，眼神格外困惑：“无双之人竟不全然是忠义之辈。”
那模样，仿若进雒求学的学子看见城内的熹平石经刻的是风流话本。
“奏乐——！”
乐声起，奏的却不是登基的《韶》乐，是凉州军中鼓吹，铜钹与号角齐鸣，震耳欲聋。跪地的万余人中有人惊惧晕厥，有人开始疯狂挣扎，却被铁链勒回。
董卓一步一步走向御幄，冲天子安抚般地笑了笑，转身睥睨百官：“天子年幼，吾替他宣诏。”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展开。北风吹得黄绫猎猎作响，几乎要脱手飞去：“中平六年十月初九，大行皇帝灵帝梓宫前，奉陈留王协即皇帝位……改元初平，大赦天下……”
他顿了顿，将黄绫随手抛给身旁的李儒。李儒慌忙接住，高声续念：“另有逆党一万二千三百人，妄议朝政，诽谤太尉，按律……”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因为董卓的手举了起来。那只套着宝石戒指的手肥厚粗短，此刻只是简单一挥，只留下一万二千三百条锁链同时绷紧的闷响。
凉州甲士齐齐拽动缰绳，拴着绳头的战马向四面狂奔。万余人被拖倒在地，惊呼尚未出口，已被马蹄与碎石吞没。
惨叫、骨骼断裂声、铁链拖过山石的尖啸，与凉州军鼓混杂在一起，成为这场登基大典唯一的“雅乐”。
北邙山南坡，枯草被鲜血浸透，复又被拖行的人体犁出道道深沟。
一万二千三百条人命，从陵前广场一路犁向山下，犁向洛阳城方向，犁出十几道赭红色、粘稠的沟壑。
刘协站在御幄前，一动不动。
冕旒在风中撞击额角的声音，被淹没在惨叫中。
他的皇权，在百姓的苦难面前不值一提。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像有人用木槌敲击他的胸腔。他忽然有种感觉，这是此生第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瞬间，此后余生，他的心跳声都将被这邙山的风声、惨叫声、铁链声，永远覆盖。
作为汉室血脉，他只能选择拼尽全力，担起这一切。
忽而，另一种声音穿透了这迷蒙的北邙，砸到了他面前，他惶惶然地望过去，三道身影已经杀入凉州军中。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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