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六礼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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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怔怔望着荀彧，声音轻得似秋蝉薄翼：“我......我不太明白。”
荀彧的目光如春藤缠树，细细描摹她每一寸神情：“彧将代袁尚履此婚约。”他再向前半步，青石地面上两人的影子几乎叠在一处，“不知女郎，预备如何‘对付’荀某？”
“荀君想让我如何对付？”她仰起脸反问，脸上带着一片浅浅的红云。
这句话落进耳中，荀彧忽然笑了。晨光恰好在此时漫过屋檐，将他周身浸染，驱走一身寒凉。来时路上百种揣测，此刻都化作心头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女郎果真聪慧，连多半句的暗示都不必，就知道他来此地的目的。
两人心意相通，好戏自然开演。
“颍川家中，确有一桩旧约。”他语速渐疾，字字却更清晰，“当年迫于阉宦唐衡威势所定，彧不愿屈从，方离乡入雒。”
晨风拂动他深衣广袖，翩翩公子却忘了注意，只肯诉衷肠：“如今事急从权，只能先以‘良人’之礼相迎。等到丁袁盟成、董侯退兵，彧即刻携女郎返乡禀明家父，以三书六礼，正位嫡室相迎。”
红玉眼眸微动，好刻板的画饼，好典型的负心汉，也不知荀彧这些语录都是哪里得来。但不得不说，配上荀彧这看狗也深情的目光，很难不让人相信。
荀彧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红玉尚存稚气的眉宇间：“女郎尚且年幼，今只需行俗礼明名分。其余诸事……”说道此处，他声音倏然轻柔如羽：“待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时，再议不迟。”
话毕，庭中一时寂然。唯闻风过槐梢的沙沙声。荀彧袖中指尖微微收紧，终是低声补了一句：“万望女郎，莫负此心。”
廊下光影在他眉眼间流转，仿若那些深藏的忐忑、斟酌了几夜的剖白，此刻都凝在这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眸里。
红玉忍不住心底夸赞，她原先觉得自己浸染电影多年，演技在这三国当属独一份，没成想这荀文若扮起情深，也别有一番滋味。
心里将“万望女郎，莫负此心”记住，只等来日有机会狠狠嘲笑对方一番。此刻则是有意扬着调子，吞了些字音，做出一副少女怀春的羞涩模样：
“反正荀君生得这般好看，若是事事依我，也不是不成”。
那张染上羞意的小脸，若春风拂桃花一般。
美得有些灼目。
荀彧忽然单手掩住双目，低低笑出声来。
他自负才学、聪慧过人，君子六艺更是一样不落，没成想女郎却独独选了样貌。此刻他却不得不感谢自己好歹有一副好样貌，否则眼前的女郎此刻怕是要胡言乱语一番。
红玉见他偷笑，忍不住带上了点看好戏的讽意。
要知道历史上荀粲就是一个不折不扣恶毒外貌协会，公开发表“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的“好色宣言”。儿子如此，老子还能偏到哪去？红玉觉得荀彧听了她的理由，自该欢欣鼓舞才是。
荀彧看到红玉眼神中的意有所指，他放下手来，眼尾笑意还未敛尽：“彧真是，太欢喜了。”
那双含情目望得人耳根发烫，他却从袖中取出玉螭佩，轻轻搁置在阑干上。白玉螭佩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螭首昂然向天，麟爪扣住云纹，佩身透着经年摩挲才有的凝脂感。
目光划过红玉细腻的肌肤，他指尖依依不舍般轻触玉螭微凉的背脊：“此乃荀氏嫡脉男子弱冠所获之玉，由曾祖传下，今日置于此，权给女郎做个‘信物’。”
信物二字被他咬得极缓，犹如齿间含蜜。见红玉只顾捧着玉螭细看，全然未想起那方素帕前缘，他心下虽掠过一丝不满，更多的却是蔓生的温柔。
罢了。
他想。
终究还是……年岁尚小，情窦未开，演出五六分已是聪慧，情理之内。
他亦是倾情出演，未动真心，又哪能苛责小小女郎。
好在戏到此处，虽不至精彩绝伦，也算情感充沛，要骗过旁人更是轻而易举。
如此便够了。
荀彧转身而去，目光落在守在远处的荀青身上，忍不住勾起唇角。
如此一来，“师出有名”，袁绍哪里还能顾得上向河内郡的吕布通报此事，哪里还能顾得上查证女郎的年岁，怕是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恨不能让二人立刻成亲，借荀彧将红玉招在麾下。
也得是袁绍遮遮掩掩不肯叫袁隗知晓“无双”之事，又不肯拉下脸面以招募男子的形式招募红玉，如此曲折离奇，给了红玉绝对的操作空间。
接下来的诸般议程，顺利得近乎虚幻。
吕布远在河内，丁原便以“领导兼叔父”的身份代受诸礼；颍川路途遥远，袁绍则暂居“男方尊长”之位。这般错位的仪轨，竟在洛阳秋日澄澈的天光里，行得一丝不苟。
袁府遣出的使者捧着雁翎与玄纁，在晨雾将散未散时叩响了城西横街的院门。荀彧自小学习君子六艺，骑射亦不在话下。那雁是拂晓前新猎的，颈羽还带着雒水芦苇间的湿气。
这是该有礼节，虽为做戏，荀彧还是在山中找寻许久，才找到这般姿态优美体格健壮的大雁。
红玉觉得这大雁颇为漂亮，打算养在后院，没成想这大雁身体还伤着，竟也有力气啄了她的菜地，气得她揪着一把葱追着大雁打。
纳吉的占卜设在袁府西园，袁绍请了太史令焚龟甲看卦象，不独为了婚事，更是为了他与丁原的联盟。
荀彧独自去了西郊的洛水畔。天色阴沉，秋水已瘦，露出岸边赭黄的泥滩。
他往水中投了三枚五铢钱。一枚为父亲，一枚为颍川故里，最后一枚在掌心握得温热，指腹反复摩挲着钱文“五铢”二字凹凸的痕迹，许久，才轻轻抛入。
铜钱沉没的涟漪尚未散尽，身后传来踩碎枯苇的脚步声。袁绍披着玄狐大氅立在丈外，风毛被河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似笑非笑：“文若也信这些乡野卜问？”
“聊尽人事罢了。”荀彧丝毫不意外袁绍会跟来，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每一步袁绍都看得紧。
荀彧转身长揖时，袖口拂过岸边的蓼花，带落几瓣淡紫，很像他被打扰的心情。
“好个人事。”袁绍走近，靴尖停在湿润的泥滩边缘，不愿再往前。
“太史令方才卜得吉兆，龟裂呈‘火泽睽’化‘天火同人’。”袁绍转过头，眼中映着水光，“文若可知此象何解？‘睽’者背违，‘同人’者亲和。这龟甲竟说，今日看似背道，来日反成同心。看来丁袁结盟，实乃天意，驱赶董贼，来日可期！”
说着，他不禁仰面大笑起来。笑声惊起芦苇深处栖息的野雁，扑棱棱振翅向南飞去。
荀彧无言，心中对“今日背道，来日同心”有不一样的解法，却未说出口，只拱手笑道：“那就恭喜明公了。”
袁绍止了笑容，认真道：“是恭喜我们。”
“我们？”荀彧早就对袁绍执着红玉有所不解，此时自然生出了探寻的想法。
袁绍却不肯多说，只一味地画饼：“只要你夫妻二人愿为某效犬马之劳，加官进爵亦是寻常，就连颍川荀氏怕都会因你而跻身上流士家。至于什么唐衡旧故……”袁绍轻哼了一声，“日后荀氏又何须看他们脸色。”
荀彧心下讶然，他再装糊涂也能听出袁绍话中的意思，红玉此人，在袁绍眼中的重要性远远超过荀氏。
即便如此，袁绍竟然未曾想过堂堂正正地以礼相待、以诚相邀。
荀彧并不觉得袁绍是个彻彻底底的庸才，恰恰相反，袁绍能够在十常侍把持朝纲的情况下，利用宫乱一举消灭阻碍士族集团掌权的宦官、外戚两大障碍，为士族阶层的权力之路扫清障碍，足以证明他是个目标准确思路清晰之人。
袁绍并非嫡子，昔年却能为了获得地位，为嗣父袁成守孝三年，博取名声的同时远离政治漩涡，避开当时宦官针对士族的大清洗，足以见得他是个懂得趋利避害之人。
或许正因如此，才叫他在红玉之事上犯了难，毕竟官僚选拔体系完全排斥女性，且“男外女内”的性别秩序已然固化，若袁绍要招纳红玉，作为他核心根基的一众世家大族很难不认为他昏愦、不守纲常。
会想到姻亲相缚也在所难免。
想起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荀彧心中也忍不住想，如今才俊皆掌握在士族门阀手中，她若想要以女子之身参与其中，恐怕很难了。所有想要依靠士族之人都不会正视她的价值，或许这才是她选择吕布的理由。
边地武夫，不守礼法，似乎也很正常。
无论人怎么想，六礼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九月廿一，六名僮仆抬着三架朱漆礼箱穿过长街。
箱子是新髹的，朱色鲜艳欲滴，箱角包着鎏金铜饰，随着步履晃动反射碎金似的光。
箱内整整齐齐叠着玄三纁二的束帛，玄色如夜，纁色似霞；一对洁白的俪皮叠得方方正正，毛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银晕；最下层是一双白玉连环，玉质温润，环身雕着隐起的螭纹，用素锦衬着，静静卧在匣中。
沿途百姓聚观私语，无不心生羡慕，礼箱经过铜驼街时，道旁酒楼二层窗后，几双眼睛悄然追随。
董卓府邸的角楼上，绣满狻猊纹的锦帘被掀起一角，有人影在帘后静静伫立了许久，直到礼队转过街角，消失在坊墙之后。
这桩喜事，从一开始就混杂了多方算计，此刻自然处处都是眼睛。
按照《仪礼》，男方占卜吉日，太史令观罢星象，将婚期定在了九月廿七。牍书上墨迹未干，便有侍从捧着往各府通报。
六礼步步紧凑，却又严守着古制刻度。从问名到请期，不过十日功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洛阳城秋阳明艳，各府门前车马往来，道贺声不绝于耳。
众人沉在一片虚浮的喜气里，谁也没注意，董卓麾下那个叫李肃的骑都尉，是什么时候带着满车贺礼，轻装简从，悄悄出了洛阳城，往河内方向去的。
他是五原郡人，与吕布是同乡，此时自然是备上好礼，去“恭贺”被蒙在鼓里的吕布将军。
在这出大戏里，红玉就像是被塞进精密仪器里的小齿轮，不需要她运作，只要她卡进这个仪器里，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这就是权谋线的魅力。
当然，对于赢的人而言才是魅力，她只是恰好准备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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