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袁尚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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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雒阳天色微微发亮，本应是最凉爽不过的时候，却因为期年少雨产生一种躁意。
正是荀彧晨读之时，他穿着缥色深衣坐在廊下，修长的四肢因为近乎蹲下的坐姿而格外凸显。侍从们从不敢在此时打扰，是以荀白也只是远远候着，不敢发出声音。
（缥色就是浅蓝浅青色，属于贵族官吏可用的颜色，红玉之前很喜欢穿的浅黄色属于缃色，虽然也在此列但因为缃色有放宽，所以她穿着也不算犯法。）
槐树沙沙作响，院门“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半扇，惹得荀青蹙眉去看，只见那门缝里闪进一个灰青色身影。
来人穿着粗麻短褐，脸色蜡黄，发髻如僮仆般束得紧实利落，怀里抱着一个朱漆食盒，带着荀君独有的漆函，畅通无阻地进了内院。
荀彧闻声抬眼望去，目光掠过那双沾满新泥的麻履，在“僮仆”衣领处定顿片刻，竟然也不斥责。
那小僮低着头，衣领下露出一小段雪白肌肤，已然泄露了秘密。她倒是全然不知，只一味压低声音：“女郎遣小人送来糕点。”
荀彧放下书简，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却不点破。挥手让准备上前的荀白退下，亲手接过了食盒，指尖碰到对方微凉的肌肤，对方无避让之意。
盒盖掀起，甜香混着胡麻气息扑面而来。里头盛着六枚酥饼，饼面纹样十分精细，左龙右凤蜿蜒相对。
“难为你家主人惦记。”他拈起一块，目光落在她沾泥的衣角，声音也带了笑：“只是这饼一路风尘，倒像是刚从泥泞里捞出来的。”
小僮声不忿道：“遇到马车疾驰，溅了我一身泥。”
“可有受伤？”
小僮微微仰头，故作潇洒：“衣角微脏。”
荀彧笑着咬了一口饼，酥皮簌簌落在掌心，内里是绵密豆沙混着蜜渍桂花的馅，甜得他舌根发软。
“确实是南边的风味，”他慢条斯理地咽下，“这纹样也稀奇，龙飞凤舞。”
“小僮”闻言抬头，脸上胡乱描画的浓眉似两条僵虫，雀斑密得近乎麻癫，唯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波光粼粼：“这可是荆州才有的‘龙凤饼’呢，雒阳可还未见呢，女郎特意送与荀君尝尝。”
“龙凤饼？”荀彧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三个字在他唇齿尖滚过，竟生出灼意。
他没吃过，但却知道荆州的习俗，龙凤呈祥，从来不是刻意随意使用的纹样。他目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少女。她却浑然未觉，正低头掸着衣服上干涸的泥点，颊边因为疾走而浮着淡淡红晕，眼神清澈得能映出天边将散未散的白云。
是无心？还是有意？
“小僮”看他吃了两口不吃了，便询问：“不合荀君心意？”
“合意。”他笑了笑，将食盒盖好，“只是不知女郎是从哪里得来的。”
“袁府送来的。”“小僮”全然没察觉他的情绪，带着点自得地暗示：“袁绍夫人可喜欢女郎了。”
红玉可有得说道了，那亭台、那楼阁、那排场，她说得兴起，随意坐在荀彧手侧的石台上。
等她说得口干舌燥，喝尽荀彧递来的一杯浆水，还没来得及回味那浆水的甜味，便听到荀彧问：“女郎可见到了什么人？”
红玉说得累了，也不再绕弯子，仰着脸冲荀彧一笑：“见到的人不少，可若说特别到时有这么一人。”
“哦？”荀彧面上不显，有些警惕起来。
“袁绍的三公子袁尚，不知荀君可认得？”
荀彧指尖在食盒云纹上缓缓摩挲，轻声开口：“看来袁家有意与女郎…….结为姻亲。”
荀彧很清楚红玉有着怎样一颗聪明的脑袋。丁原送礼、袁府设宴、隔水相看、龙凤呈祥，她只需要一根线，就能把这些东西全串起来。于是他眼看着红玉脸上的笑容不减：“姻亲之事光袁家说了可不算。”
果然如此。
荀彧有些说不明白自己心中所感，听见眼前女郎有意与自己同谋，既有种理所应当的踏实，又有点怅然若失的迷茫。更多的，是精细的谋算，算自己在这场同谋中能得到哪些好处。
毕竟荀彧，或许是这雒阳城内，为数不多看清袁绍谋划之人。也正是因为看清，他才得想法子脱身离开。
荀彧将手从食盒上移开，笑得越发温柔：“看来女郎这是有意来探彧的口风了？”
红玉单手支在案，伸出手指点了点荀彧放在一旁的书简：“如今雒阳暗潮汹涌，荀君还在研究《春秋》，闲情逸致实在令人羡慕。”
红玉的意思很简单，既然你投靠袁绍仍被怠慢，怎就不愿与我同谋挣一份“脱身”？
被她看破窘处，荀彧也不恼，反而慢悠悠地谈起条件：“只是不知这次，女郎会如何谢某。”
“放心，事成之日，我定然多吃两碗甜羹。”得了荀彧的回答，红玉起身就要走，随口丢下一句承诺。
你吃两碗甜羹于我算是什么感恩？
荀彧失笑，看着她风风火火转身，踩过廊下青苔，忍不住叮嘱“路上当心”。
那身影顿也没顿，只扬起手臂挥了挥，算是应了。踏过石阶，“小僮”双手撑住那原木角门，用力一推，只听得“吱呀”一声。
……
书房门开了。
袁绍敛衽而入，恭恭敬敬朝里头端坐之人行了一礼：“叔父。”
那人转过身来，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紫绶袍，腰间玉带悬着尚书台金印，正是当朝太傅、录尚书事袁隗。
作为东汉朝廷最高辅政大臣，袁隗是汝南袁氏在朝中地位最高、辈分最尊的核心人物。也是袁绍的亲叔父，袁尚的亲叔祖父，袁绍此次前来是要向叔父禀明袁尚纳吕布义女一事。
此事于私，有关袁隗亲眷，于公，有关抗董大计，不可越过袁隗。
“无双”之事，袁绍心有成算，但不愿告诉旁人，只将结盟一事托盘而出。本以为叔父会因此称赞他，没成想袁隗听了，沉吟片刻，只将手中杯盏轻轻搁在案上。
“吕布此等骁将性烈如马，你只令丁原传话，未免轻率。”
袁绍怔了怔：“叔父的意思是？”
“当然是派遣使节，备上玄纁束帛，直赴河内军前。”袁隗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此时成败，不在丁原，而在吕布。若吕布因此与丁原生隙，丁原损一臂膀，这盟约还有几分斤两？”
他见袁绍仍有犹疑，缓声道：“本初，你要知道这些边地武夫，自尊之心比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以礼待之，他便觉受尊重；你若轻之，他日阵前倒戈，只在反掌之间。”
若是红玉在此，定然抚掌赞叹。玄纁束帛，专用于“纳征”，乃最高规格之聘礼。此礼一出，一则给予吕布极高的政治礼遇，远超普通武将，满足其自尊；二则以“礼”代“令”，以“捧”代“逼”，叫吕布即便抗拒一时间也反应不及；三则借送礼将此婚约公告天下，增加吕布反悔的舆论与礼法成本，可谓阳谋。
袁隗能历三朝而至台阁，确有常人不能及的洞察。
袁绍连忙躬身：“侄儿受教。”
袁隗这才微微颔首：“不过此计确是大善。若能成，于国于家皆是功业，你好好去做便是。”
袁绍出了袁隗府邸，一路思忖。车驾快要到自家府门时，却对随行的许攸说：“叔父虽然考虑得周全，可吕布终究是丁原麾下爪牙。丁原如果连麾下一员将领都驾驭不住，又何能据并州牧之位这许多年？等到婚事达成，木已成舟，吕布纵然有怨言，又能如何？”
许攸蹙眉、疑惑、张嘴，又闭嘴。
他想起了昔日袁绍因他人与之意见相左而心存怨怼，到底没再劝。恰好此时侍女捧羹汤而来，说是刘夫人特意为袁绍准备的。便知道这是刘夫人有话要与袁绍相谈，许攸也就顺势告退。
是以未曾看见，袁绍眸中寸寸凝聚的笑意。
后堂内，刘夫人见袁绍归来，急急迎上去：“夫君可算回来了。”
“夫人这般着急做什么？”袁绍思索片刻，忙问：“可是婚事有变？”
刘夫人绞着手中帕子，眉眼间满愁意：“确实事关婚事，前几日，妾身设宴邀请了几位士族女郎还有那位吕布义女，想为显甫相看。”
袁绍点头，觉得此事并为不妥，笑问：“结果如何？”
“……之前妾身听说这门亲事，知道是夫君定下，自然没有不允的。只想着有个美人在侧，也好规劝显甫一二。只是显甫那日见过吕家女郎之后，竟像是丢了魂一般。”
刘夫人声音压低：“书也不读了，弓马也荒疏了，昨日还去找夫君前些日子带回来的荆州谋士学起了那劳什子龙凤饼，自己命人送去人家府上。”
袁绍皱眉，到底还是松口：“少年慕艾，也是常情。”
“若是常情倒也罢了。”刘夫人叹道，“妾身原是想着，世家子弟成婚多在弱冠之后，而立之年尚未娶妻者也是常有，显甫尚幼，正该进学立身。如今这般模样，若真将那女郎迎进门，只怕纵情神色，哪还能用功念书。”
她用帕子点了点眼角，声音提高了些许：“原先妾盼着那女郎好颜色，才不叫显甫抵触。早知如此，倒不如她生得普通些，即便真是个并州村妇，也好过这般……”
“夫人慎言。”袁绍揽住她肩，温声安抚，“此女不止容貌出众，更有才智器量。显甫年少心性未定，正需这般女子在旁辅佐规劝。等到他日显甫继承家业，有贤内助相佐，你我方能安心不是？”
刘夫人附在他怀里，虽未再言语，眉头却未展开。
她的儿子她知道，今日闻香便醉，他日尝得美酒，岂有不贪杯？
一介美人，哪怕班昭再世，又能劝到哪里。
何况，是班昭还是飞燕合德犹未可知，她哪能不担忧。
正如此想着，廊下忽传来细碎脚步，刘夫人抬眼，见侍女趋至屏风便，垂首低声道：“夫人，三公子伤了手臂。”
刘夫人又惊又怒，往外便走：“可唤了医工？”
“已去请了。”
“如何伤的？”
侍女头垂得更低：“公子在院中试做木雕，新磨的篾刀失了准头，划在左臂上，流血不止。”
刘夫人只觉这几日她的眉头就未曾舒展，此刻更拧成深川：“显甫向来不碰匠作之物，怎的突然……”话音戛然而止，她看见侍女袖口微微发颤，心下已明了几分，声音陡沉：“说。”
那侍女胆怯摇头，“三公子吩咐，奴婢不敢。”
“事到如今还要替他遮掩！”刘夫人袖中手指收紧，“尔等是袁家家婢，凡事应当以主人为先，偏溺公子又岂是良奴所为？”
这话有些重了，那侍女扑通跪地，声若蚊呐：“公子严令不许奴婢多嘴。实是今日，听闻吕府那位女郎珍藏的一只机关木鸟坏了轴心，公子便、便向作监退下来的老匠人请教…….”
刘夫人怔了怔，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袁绍。
“夫君可听见了？”刘夫人声音里淬着冰，“为讨女子欢心，连金贵身子都不顾了。袁氏嫡子，竟做起这等匠役之事。孽障，孽障啊！”
袁绍蹙眉欲言，她已拂袖而走。
“这门亲事……”刘夫人行至门边，侧脸被光影割成明暗两半，“还请夫君再好生思量。”
说完便带着侍女扬长而去，徒留袁绍伸手，却挽留不及。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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