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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登门相看? ...

  •   雒阳西街晨光初透,红玉宅前已停了马车。

      任濯早已立在罘罳前,一身青绢直裾浆洗得挺阔,束发的竹簪分毫不斜。听到叩门乃三急两缓,便知道有客来。打开门一看,只见一彪形军汉按键剑而立,面色肃然。

      (罘罳音同福斯,是带镂空花纹的网状屏风。)

      来人是丁原麾下受信统领,说是“褒奖吕将军平河内匪乱有功,眷属辛劳,恰逢重阳佳节,特赐绢帛予女公子,以彰门风”。

      便送来了蜀锦、吴茶。另附上书简说明了送礼缘由和礼物清单。或许是没想到同样是“武夫”,丁原礼数比女郎义父周全不少,倒让任濯升起几分改观的愧意。

      任濯按着那套士族受礼章程,“一波三折”地接下礼物时,别说那送礼的统领瞪大眼,就是邻舍门房窥探的仆役,也面露讶色。任濯敏锐地感受到他们的情绪变化,为自己保住了女郎的名声而暗自点头。

      典韦哪耐烦这些虚文,等到任濯示意,立刻从廊下转出来,单手一提便将一众货物搬入院中,不需旁人帮忙。

      阿霞阿湄看着任濯清点,眼睛一个赛一个地大,都说蜀锦华贵美丽,她们也是第一次看。

      什么“黄润细布,一桶数金”,若非亲眼所见,哪能看得明白。

      红玉正在吃早饭,端着碗筷坐在树下看他们清点,心里嘀嘀咕咕:

      丁原将吕布派去河内,定然是挑了可以绊住吕布的麻烦事,不出两日便说有功,此乃一诈;
      重阳已过方来送礼,失了时节,此乃二诈。

      到底是丁原,这般行事,在士族林立的雒阳显得粗疏拙略,反将算计之心暴露无遗。

      任濯点清,将牌子递过来轻声提醒:“女郎可要准备回礼?”

      他如今已经对红玉时常的逾矩之举已渐习常,这等必须之事也得问个明白,他才好处理。

      任濯一开始认为她是初出宫闱,对外间诸事新鲜至极,没有习惯自己“女公子”的身份;

      后又想她年少当家,虽常出门,好歹总作乔装;偶尔见外男,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已学会戴上幂篱,实在是极大的进步;至于那张辽,女郎既称一声阿兄,也算勉强……

      一番自我宽解后,任濯只偶尔对典韦诵经般念叨“不可直视女郎面容”之类,惹得典韦烦闷,却又不好对这文弱少年发作,只埋头劈柴担水,现在砍柴的功夫也算一绝了。

      此刻听他发问,红玉轻笑:“当然是不回礼了。”

      既然有吕布这般义父,不轻狂傲慢些,岂不辜负威名。
      更何况今日分明是他人对自己有所谋求,她便是再不知礼数,对方也得惯着。

      前脚才送走丁原使者,宅门又被叩响。

      这回来的人是袁绍夫人身边得力的傅婢,张氏。

      张氏年约三十,周身气度与这西街仆役全然不同。携两名家仆前来,向任濯投递了正式的门帖。

      上好的简牍装在特制的木盒中,规格已然与寻常人家不同。

      任濯又见来人深青色裙裾下摆绣着茱萸纹,知道是袁氏家婢的制式,立刻抖擞精神,腰背挺得格外直,将自己在宫里刻苦学习的东西尽数拿了出来。

      张氏见他未及弱冠便有如此礼数,到底对这吕布义女高看一眼,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哪里能想到任濯本就宫内淬炼过,这身礼数又那是外人能挑出毛病的。

      借着“通报”之名将门虚掩着,任濯转身便催促红玉入内院更衣。

      到底是见惯了贵族门阀之人,最清楚这些士族得罪不起,最得罪不起之处,在于士族也会说“闲话”,不过他们的闲话往往被叫做舆论。

      等到张氏得了应允,进了内院时,看到的便是一副典型的世家贵女见客的规格。一名女婢虽然青涩,到底礼数是不错的,另一名女婢沉稳周全,行事滴水不漏。

      红玉站在主位之侧,张氏先向她行礼,接着奉上门帖与礼盒,语气恭敬:“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拜谒女公子。夫人将于明日日入之时于宅内小设雅集,届时将邀约各家淑媛,听闻女公子初至雒阳,盼着女公子也能一同前往,也好叫夫人见上一面。”

      “承蒙夫人垂青,不胜惶恐。烦请代妾拜谢夫人,届时定当赴约。”红玉态度谦卑有理,没有因为张氏一句句“女公子”而显得傲慢,微微躬身取过拜帖及礼盒,阿霜便将回礼递给了张氏。

      张氏笑着接过,看上去十分亲和,状若闲谈:“女公子初至雒阳,可还适应这里的气候?”

      “雒阳可是帝王之都,气象恢弘。虽与故乡风土略有不同,如今能得到夫人如此挂怀,妾心中倍感温煦,已觉适应许多。有劳代妾拜谢夫人关怀。”

      阿霞第一次听到女郎如此正经地说话,惊讶得眼睛都圆了几分。

      张氏听了,暗自点头。原先她还忧心这并州来的女公子与雒阳格格不入,如今观察她谈吐举止,竟然娴雅知礼,全然不输雒阳贵女,唯有一点……

      张氏再次细看红玉面容,有些不确定地想,这位女公子,年岁上似乎稚嫩了一些。带着这“初次相看”的观感,张氏告辞离去,她作为刘夫人眼睛的职责已然完成。

      红玉摸摸脸,回忆着刚才张氏看自己的眼神,猜测张氏的意思,侧脸询问:“阿霜可会妆饰?”

      “略懂一二。”
      ……

      “这岂止‘略懂’。”红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很是满意。今日她特意换了装扮,青罗深色外衣罩月白纱縠,衣缘用银线绣着连绵的蔓草。妆容淡雅却描摹细致,黛眉拉入长鬓,胭脂晕染得浅淡些,唇脂似梅,掩去了些许青涩,从铜镜里看,确实像是个十六七的贵族女郎。

      “对了,将荀君送的帷帽拿过来吧。”免费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阿爽轻巧地为她系上帷帽,谁人见了都得说一句“贵女仪范”。

      軿车已经备好,或许是在红玉这里没能施展开手脚的缘故,任濯终于寻到一件“专业对口”的事,自然格外上心。

      昨日张氏走后他便立刻张罗着租借軿车,连马匹的毛色都挑得极好。红玉看他一扫前几日的内敛沉闷,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他也不负所望,处处都合规矩又不落仪范。

      这些贵族世家眼里,宴会就是一场移动的礼仪展览,是扣分制度的考校:自车架抵府门前那刻起,车马服色、配饰言行,都在向满座宾朋昭示着家门地位与赴宴诚意。

      晡时,红玉乘着軿车到了袁府,车帷是崭新的越罗,透过罗眼能看见道路两旁森森如戟。袁府门阙高两丈余,阙顶立着铜朱雀,一派顶级世家的气象。虽说日入才开宴,晡时其实已经是这场宴会交际的开始。

      这是不言而喻的规矩,如果有人过了晡时还未到,便是见识短浅,可以被排在圈子之外了。

      红玉被婢女领着到达西园,不禁感叹,顶级门阀就是不同,不过是花园一角,竟然引谷水成曲池,颇为壮丽。

      刘夫人在临水的小亭设了简席,虽说“小亭”,却并不简单,亭檐上的铁马因秋风摇晃而叮咚成韵。刘夫人端坐主位,陪坐的五六位女眷无异不是穿着十二章纹绣的绢衣,发间金银玉饰灿若星辰,一眼望去如王母与仙女一般。

      红玉刚一进入视野,刘夫人的目光便全部凝注在她身上,观其步态、行礼幅度、俯仰仪姿是否符合世家贵女的要求。

      细细看下来竟然无一不称心。更叫刘夫人如意的,是那张娇美若桃李、眼若含秋波的面容。

      显甫今岁方二十一,见得这般容貌,岂不倾心?至于张氏暗示的年岁之疑,看来不过是身形纤弱所致。

      袁绍三子袁尚字显甫乃刘夫人嫡出的次子,向来很得刘夫人宠爱。纵使袁绍曾叮嘱此女关乎与丁原结盟,刘夫人依旧希望她是个合宜的贵族淑媛,方配得上显甫。

      于是刘夫人开启了她的考校:先问“女公子远来辛劳,在雒阳住得可惯”,看红玉说话条理;又引见在场闺秀,观察红玉如何与同龄贵女寒暄应酬。红玉不得不在心里感谢貂蝉。那些仪礼谈吐犹如一座藏于灵台的书库,随时摘阅取用,才叫她如此从容。

      刘夫人眼中赞许之色愈发浓稠。

      一众人借赏花之名行至花园中时,红玉已悄然随侍在刘夫人身侧后方半步处,既能聆听训示,又不至僭越。

      这也意味考校入了新章:指山石问雅趣,点花草询闲情,红玉不知昔年董太后是如何考验貂蝉,灵台中的宝库可谓应有尽有。红玉谦逊得体,既言之有物,又不至于有炫耀自己见识之嫌,言语间还似不经意地颂扬了刘夫人好几次。

      便是红玉本人也不禁在心中对自己多有赞叹,到底是差点侍奉君主之人,水平参加十八个宴席不带重复的。

      终于一行人到了水畔亭台休息,“恰巧”遇到袁绍三子袁尚与两位友人在隔水的另一小亭中下棋。

      女眷们的低声惊叹,将这宴前交际推至高潮。袁尚“意外发现”了这边众人,站起身来,隔水向母亲行礼,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母亲身旁的陌生丽人,目光相对时禁不住浑身一颤。

      他早知道父亲想要为自己纳美人。又听闻是并州武夫之女,本以为当是豪迈之人,岂料……有美人兮,清扬婉兮。

      在袁尚痴痴的目光中,那美人动了,似是羞怯般侧过脸去,颊染绯云,眉目蕴情,娇婉难言。

      袁尚已然醉了。

      以至于忘了在合宜的时间内收回目光,惹得母亲瞪了一眼,这才尴尬不已又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再度将目光落在棋盘上时,脸上红晕犹未褪尽。

      如此一来,刘夫人彻底心安。宴会结束时,单独赐予红玉一对玉镯,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往后常来府中走动。”

      阿霜随红玉出了袁府,还觉得脚步虚浮,如踏云端,不太真切。

      “此处与关中大不相同吧?”听见红玉的声音,阿霜抬眼看去,望进一双澄明洞悉的眸中。

      她唇齿微启,欲言又止,终是哑着声音:“确实不同。”

      若说雒阳是她能够想象得到的繁华,袁氏这般门第,所展现的贵族社会繁复礼仪,就是她梦中也不敢攀附的九霄。

      红玉以手支颐,车驾轻摇间意态疏懒,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人,袁氏邀请的时候她就猜到了这将是一场姻缘局。

      既然要下棋,自然大家一起最有意思。

      袁氏想要丁原吕布助力,而她想要的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一次绝佳地,诛杀丁原又不必担负骂名的机会。

      以她做局,自然要接受她的利用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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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欢迎uu们来看我写的小说! 本文接档文为《南明昭(岁)》,写完这篇会写《南明昭(岁)》 会偷摸存一些现代文,确定要写会开预收,嘻嘻。 (小企鹅敬礼表情包.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