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结为姻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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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宴罢。
袁绍以顺路为由与丁原同车而归。车帷低垂，碾过青石的声音在宵禁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丁原酒意尚存，面带红晕；袁绍虽故作姿态，那双眼睛却十分清明，指尖拨动一枚青玉韘缓缓转动。（音同she）
“丁公，”袁绍开门见山，语气撼然：“董卓豺狼之性、跋扈之状，你如今也亲眼见到了。丁公掌北军，绍略有清望，当共扶社稷啊。”
这番话说到丁原心坎，那双朦胧醉眼骤亮起，恨不能立即应下，却还故作犹豫，捻须沉吟：“本初志气可嘉。但结盟实乃大事，空口无凭，如何叫手下人信服？”
丁原此人头脑简单，袁绍不必细想便能知道他有何种盘算。却还是故作疑惑，停下盘弄玉韘之手，声如寒泉：“丁公有何高见？”
“真是凑巧！”丁原倾身过去，目露精光，“老夫有一庶女，年方及笄。早听闻袁氏子弟皆俊才，何不结为秦晋？如此盟约自成。”
丁原此举并非罕见，毕竟嘛，汉末联姻之事众多，耳熟能详者更是泛泛，丁原想要借此与袁绍成为姻亲，也是人之常情。
袁绍在心里冷笑出声。边鄙武夫之女，怎能配得上汝南袁氏门楣？不过能够把话引到这上面，也算丁原动了脑子。因而袁绍面上显出三分凝重七分忧急：
“采纳问名，六礼周旋，并非旬月可以达成。如今雒阳局势，譬如积薪厝火，董卓的凉州铁骑日日演兵西园，声响沸天，公以为，董仲颖的刀，会等令嫒的嫁衣吗？”
丁原被带偏视角，双眉紧蹙，声音发涩：“那……那该如何是好？”
果真是个蠢人。
袁绍不由对丁原越加轻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低声道：“绍听闻，吕奉先将军在雒阳有一义女。”
吕奉先，又是吕奉先，自打来了雒阳，各个口中都是吕奉先，将他丁原置于何地？
丁原先是在心中恼怒一番，复又反应过来：“吕布义女？”
袁绍声音压得更低：“董卓此前欲拉拢奉先未成，已遣陇西董璜星夜来雒。丁公，董卓何意你可知道？”
丁原此刻却没注意他在说什么，只在脑中回响着“吕布义女”。此这次进雒，是吕布第一次被丁原带出并州。因而可以说，这雒阳除了丁原，还没人见过战场上的吕布。
丁原第一次见到吕布时，还不是并州刺史。当时年仅十六的吕布赤帻绛袍，眉间还稍有稚气，倒提长槊，一人一马直撞入匈奴阵中。
槊锋过处，人马俱碎，残肢断臂混着内脏泼洒开来，竟在黄土地上浇出一条猩红的沟壑。
有匈奴百夫长持骨朵来挡，被他连人带锤挑飞三丈余，落地时胸前碗大的窟窿汩汩冒着血泡。
到后面他杀得兴起，竟弃槊不用，反手捞住一匹惊马的后腿，暴喝声中生生将那畜生摜翻在地，随即拔刀砍翻周遭五六骑。血泼了他满头满脸，他却咧嘴发笑，白牙映着赤红，恍若修罗场里爬出的恶鬼。
匈奴人胆寒了。他们不怕死，却怕这种毫无章法、纯粹以暴力碾碎一切的疯魔。
不知谁先喊了声“白魔”，千余骑竟轰然溃散，只余满地狼藉尸首，与那浴血独立的身影。
而那些并州骑兵，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暴出了惊雷骤雨般的欢呼。
你说这样的人，会有一义女？
荒谬至极。
丁原大笑三声，摆摆手：“本初说笑，吕布乃苍狼野兽，只有凶意，哪有柔心。”
“此女现下就住在雒阳西街，吕布张辽进雒之后便是住在此处宅院，丁公不知？”袁绍声线骤沉如铁，只觉与这丁原说话甚是烦扰。犹如隔裘搔痒，搔不到痒处。
丁原心下又怒又恼，却听袁绍继续说道：“吕布既无妻子，也无血亲。想必此女在他心中地位不低。”
说着他倾身过去，字字凿心：“现下就是问问丁公，在吕布心中，丁公与此女孰轻孰重。毕竟陇西董璜正值适龄，听从董卓调遣，不日便将抵达雒阳。其意为何，丁公不妨细思。”
既是适龄，自然是为婚配。
话不必说尽，丁原已是悚然一惊。若真让董卓以姻亲之名笼络了吕布，自己这执金吾、这并州军之主，位置岂不尴尬？
袁绍见他脸色骤变，知道已击中他要害之处，便不再多言，只玩弄手上玉韘，静待其断绝。
“本初之意是？”丁原声音发颤。
袁绍将玉韘放至他的手中：“吾子显甫，可纳此女为美人。”
“美人？”丁原惊愕。
无论心里怎么想，袁绍话说得倒是格外漂亮：“若为正室，难免惹人注目。为美人则不然，即可以保全吕将军护犊之心，又能借姻亲之实，使并州铁骑与我袁氏同心。此女入袁氏为美人，吕奉先便是半个袁氏姻亲。董卓若再想拉拢，便是与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为敌。”
车帷漏入些许月光，照见丁原剧烈起伏的胸膛。
袁绍最后道：“董璜不日将至。公若决断，当速遣人密召奉先回京。此事，需他亲口应允。”
言毕，推门，下车，玄氅在夜风中猎猎展开，没入阴影。只留丁原在车中盯着那枚青玉韘，掌心尽是冷汗，耳畔反复回响那句：“董璜不日将至。”
车停了，丁原入门便沉声吩咐：“派人去雒阳西街，打听吕布义女何在，送十匹锦蜀过去。说是老夫给奉先女儿的重阳节礼。”
长史低声提醒：“丁公，吕将军那边…….”
“不必知会奉先。”丁原摆手，“长者赐，不可辞。”
至于婚事，丁原目露决断：“此女婚事，也不必知会奉先，如今他远在河内，自该由我这长者做主！”
丁原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袁绍为何独独提醒他一句，需吕布亲允。只顾着臆想着未来与袁氏结为同盟的风光日子，忍不住发出笑声。
…….
“嘿嘿。”
夜色渐沉，厢房内陶灯捻得低暗。阿霞侧卧在苇席上，忽地笑出声。
一旁正整理中衣的阿霜抬眼：“今日你随女郎出行，怎么归来便是这般模样？”
“见了荀君才知，”阿霞翻过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灯苗，“世上竟有这般人物，如此好看，如此有礼数，荀君看着女郎连眉梢都凝着温润，霜姐，你说会不会…….”话尾如涟漪荡开。
“慎言。”阿霜截断她的话，手中衣褶抚得平整，“这都是贵人私事，你我怎能妄议？”
“晓得的，”阿霞凑近些，麻布衣服窸窣作响，“你我同自关中被带到雒阳，又一同被选，情分自然不同旁人，我才敢说这些。”她虽因饥年瘦得伶仃，实则已值及笄之年，连日饱食后颊边渐显血色，连心思也活泛起来。
静了片刻，阿霞盯住阿霜鼻尖小痣，忽然问：“霜姐识字吗？”
“略识几个。”
阿霞倏然支起身，半撑在床上看阿霜：“你的‘霜’字怎么写法？是何意思？”
阿霜垂眸，以指虚划于她掌心：“‘霜’，严冬凝华之气。我被人救起时正值苦寒，故而以霜为名。”
“拾你们的人倒心善，竟肯教识字。”阿霞喃喃，忽又黯了神色，“可惜世道乱了……”
阿霜未应声，只将灯芯挑了挑。昏黄光影摇曳，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阿霞却又凑近：“那我的‘霞’字呢？”
指尖再度落下，缓而重地勾折点捺。阿霞蹙眉：“这样复杂难写？是什么意思？”
“云气受日光所染，便是霞。”阿霜声线低哑，如夜风拂过檐铃，“你前日不是称赞雒阳暮霞绚烂？这便是那个‘霞’字。”顿了顿，阿霞补了一句，“想学，明日可教你。”
阿霞呼吸一促，旋即踌躇：“阿社说，女子识字反招祸端，家中粟米只供阿弟读书……”
她早前说过身世：关中大旱，人相食，家中父母想要将她卖了。原本有户人家愿出一斛粟换她，看见她羸弱便改口半斛。争执间，幸得李九叔以全斛购下，辗转带入雒阳。因此无论那李九叔如何苛待，阿霞从未怨怼半句。
“女郎亦通书史。”阿霜忽然道，“女郎可是祸端？”
阿霞怔然摇头。
“既如此，”阿霜声音愈轻，“可曾想过如你阿弟般读书明理？”
黑暗中响起压抑的吸息。良久，阿霞才开口：“怎么不想……早些年家中尚能糊口时，阿爷阿社、两位阿姐和我，每日鸡鸣起便割草贩卖，所得银钱尽供阿弟入乡塾念书。都说识字方能攀附贵人门第，全家活路都指望在阿弟身上。”
她顿了顿，“后来灾荒来了，阿弟没能被贵人看中，别家被选中的孩童携父母随贵胄南迁……家中实在活不下去，前头两位阿姐相继被卖，终是轮到我了。”
“恨吗？”
阿霞摇头，鬓发摩挲草枕，发出沙沙响声：“那年大姐染了疫病，阿爷没钱延医，割了自己股肉熬羹给大姐，大姐这才好起来；阿社念我年纪尚小，总将豆饼留给我，自己吃野蓼；阿弟日夜苦读，没钱买书，就扒墻窥邻家典籍，有次因此跌伤胫骨，还笑着宽慰我。”
她语速渐急，似要倾尽胸腔郁气，“就算是大姐被卖那天，泪都哭干了还说‘盼你日后安好’……若真要恨，只恨四海茫茫，吾乡何不似雒阳这般，白日街上飘的是黍米香气，夜晚没有因饥饿而发出的啼哭。”
阿霜默然，看着那灯花噼啪炸开一点亮。
“听闻阿社本出身县中殷实户，随了阿爷这穷儒才落拓至此。”阿霞忽转话锋，语气透出忧切，“我现今侍奉女郎，总怕她将来……”
说道此处，阿霞摇了摇头：“好在荀君温润如玉。纵使看遍雒阳才子，恐怕也没人能与之相提并论。能有这般好的亲事，是女郎福泽深厚。”
声渐低微，终化入绵长安稳的鼻息。
阿霜悄然伸手，指尖拂过她枯黄发梢，低语散入夜雾：
“你这般天真，也无怪乎女郎会叫你随行。”
（ps，汉末时期还没有“娘”这个说法，作者在到底要用“阿娘”方便阅读还是“阿社”更显装度之间选择了后者。）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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