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鸟物语》三无啊

11、仪式 既然要

　　既然要“常住”，民宿便不是最佳选择。李娴娴主动提出让夏千鸟住到自己家，不收租金，反正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夏千鸟觉得这个方案不错，答应下来。二人约好一起搬东西，不过夏千鸟除了几件衣服没有别的行李，两人一人提一个包出了门。
　　李娴娴很兴奋，说：“待会儿我们去超市买点日用品……啊姐姐你现在有手机了，有用习惯的可以网上买。”
　　这话被正好关门的赵澍听去。他立刻问：“你不住这里了？”
　　李娴娴满脸骄傲：“姐姐要搬去我家，以后就是良安村的人了。”
　　赵澍望向夏千鸟，眉头紧皱：“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那又怎么样？等祭……结束，姐姐就可以离开这里。只要每年回来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李娴娴不喜欢赵澍。
　　他是学校特邀的生物讲师，和别的外来者不一样，赵澍对良安村的习俗很感兴趣，感兴趣到疯魔的程度。
　　博物馆也是他提议建的，说这么特别的习俗就应该保留下来。他还帮着村里拉了很多投资，给学校找支教老师，所以和村里的大人关系都很好。
　　李娴娴不确定他对山神了解多少，只是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知道姐姐是被山神选中的新娘。
　　夏千鸟将手放在李娴娴肩上，道：“我们走吧。”
　　“等等，”赵澍叫住她，“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只是想救小翊，你也是小翊的朋友，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
　　夏千鸟停下脚步，侧身盯着他。
　　赵澍以为她被自己打动，继续道：“医生说她被发现得太晚，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她还不到三十岁，人生还很长，如果有办法让她醒过来，我会倾尽所有。”
　　“你的意思是，利用我进入盒子，逼我在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召唤山神，是因为你想向山神许愿，让周翊醒过来？”
　　赵澍点头。
　　“你可真伟大。”说罢，不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夏千鸟带着李娴娴转身离开。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夏千鸟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李娴娴，毕竟从见面开始，她对自己就好像有倒不完的话匣子一样。
　　夏千鸟这样的淡人还没接触过这么纯粹的热情。
　　有点吵，但不讨厌。
　　所以在收拾好东西后，夏千鸟主动问起：“心情不好？”
　　李娴娴“恩”一声。
　　“不喜欢赵澍？”
　　李娴娴点点头，又摇头：“不喜欢，但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周老师是我的班主任。”
　　“周翊？”
　　“恩，刚上初中的时候，她来带我们班。周老师很好，不像别的老师，要么看不起我们，要么觉得我们可怜。她把我们当普通的学生，也很喜欢和我们玩儿，她知道我家里没有大人，经常来家里给我做饭。她喜欢往山里跑，就带上我一起，让我给她当向导，我们一起的时候总能找到很多蘑菇，”李娴娴回忆起伤心事，眼眶湿润，“那天很晚了，她和我说要去一趟山神庙，如果明天早上赶不上早自习，让我带着大家一起读课文。我很奇怪，为什么要大晚上去山神庙，但周老师不喜欢问太多的人，所以我没问。”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奇怪，周老师知道晚上的山有多危险，还偏要那个时候上山……结果第二天，大家都知道，周老师从山上摔下来成了植物人，到现在还没醒。”
　　李娴娴将头埋在夏千鸟怀中，嚎啕大哭。
　　夏千鸟有些手足无措。
　　她意识到，李娴娴只是个没有父母、渴望亲密关系的小孩儿。她的感情很纯粹，觉得良安村很好，所以希望自己留下来。
　　觉得成为山神的新娘是件光荣的事情，所以希望祭祀能够成功。
　　李娴娴所有的思想都是良安村的人教给她的，实际上她对山神是什么、祭祀是什么并没有清晰的概念——她没有盒子，还未献祭。
　　夏千鸟叹口气，拍拍她的头顶，道：“好了，别哭了。”
　　毕竟事情发生在两年前，再大的情绪波动都已经平复大半。李娴娴哭了会儿安静下来，轻声道：“姐姐，你别怕，虽然祭祀听起来很恐怖，但只要你发自内心地想留在这里，一定不会有事的。”
　　夏千鸟心想，你们的祭祀流程的确很恐怖，难怪赵澍不愿意自己尝试。
　　要先在山神庙前起乩，由乩童将四肢折断，用草药封住七窍，将身体裹上白布，扔进蜘蛛堆里，待到全身被蛛丝覆盖，就送进巢穴孵化。等长出节肢就意味着祭祀成功，再由祭司将污染关进盒子里，祭品便能恢复成正常人，且实现愿望。
　　如果是良安村的人，只要向山神许愿，肢体就会自然会转化为喜蛛，不需要经历这些折磨。
　　夏千鸟接过李娴娴的话，说：“关于这件事情，娴娴，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
　　三天后。
　　祭祀是大事，无论是主持祭祀的祭司、乩童还是祭品都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这是李娴娴第一次参加祭祀。
　　姐姐选择了她当乩童。
　　她很激动，又有些不安，怕自己会出错，也怕姐姐因此受苦。
　　祭品。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下意识觉得不喜欢。
　　明明是件好事，为什么要叫祭品？
　　但这是传统，是习俗，是一千多年来良安村传承至今的秘密，所以她没有办法改变。
　　李娴娴按照村长的吩咐，每日焚香、禁食、净身、冥想，感受山神的意志。她成为乩童是因为能听见山神的呓语，窸窸窣窣，像是揉塑料袋的声音。但是这一次，她什么也没听见。
　　很安静。
　　安静得令人慌乱。
　　李娴娴忐忑极了，不知道是不是山神察觉了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所以收回了对自己这个坏孩子的偏爱。其实她也很纠结，她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可她觉得姐姐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她想起周老师，周老师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没放在心上，没过多久，周老师就出事了。
　　她不希望姐姐也出事，所以还是答应了姐姐。
　　凌晨两点，所有的游客都入睡了，山神庙却亮起灯。
　　所有人都穿着白色，他们围成一个圈，圈里是因为吃了药昏迷的夏千鸟。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木盒。他们闭着眼，用手指关节敲击木盒，伴着闵岁寒低沉的吟唱，旋律诡谲，搅动夜色。
　　李娴娴燃香，香烟钻入鼻腔中。她眼睛一翻，瞳孔中只剩下眼白，身体以腰部为界，向后翻折。
　　她手脚并用，来到夏千鸟身旁。
　　“喀嚓。”
　　“喀嚓。”
　　“喀嚓。”
　　“喀嚓。”
　　骨头折断的声音竟然盖过旋律，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熟睡的夏千鸟似乎感觉到了疼痛，眉头紧皱。
　　火光摇曳。
　　闵岁寒用浸过药水的白布将夏千鸟一层一层地缠绕，随后将她抱起，走到一个一人大的盒子前。
　　李娴娴打开盒子。
　　盒子里装满巴掌大的蜘蛛。
　　所有人都闭着眼，没有看见闵岁寒瞬间的迟疑。
　　这些蜘蛛长着倒绒，身体鼓起，节肢修长，在盒子里缓慢爬动着。
　　他知道它们已经被山神污染，不会咬人，只会用蛛网将祭品包裹。
　　但就是……很不爽。
　　可是没有办法，这是祭祀的一环。
　　闵岁寒将夏千鸟放进盒子里后，将盒子盖上。
　　最后便是等待。
　　香燃得很慢。
　　香灰坠落在地上，比尘土更轻，比愿望更重。
　　树影摇曳，叩击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李娴娴闻着怀中松香的味道，数着自己跳动得极快的心跳。
　　“咚……咚……咚……”
　　香燃尽。
　　叩击声停止。
　　耳畔突然陷入空白般的寂静，因此打开木盒的声音格外刺耳。
　　盒子里的蜘蛛全部死去，被蛛网覆盖的人形几乎没有了呼吸。闵岁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将人从盒子里抱出来。
　　一行人向巢穴走去。
　　李娴娴恢复正常，跟在闵岁寒身后，目光落在夏千鸟的四肢上，难以移开。
　　那双手曾拥抱过她。
　　如今软塌塌地搭着。
　　李娴娴意识到什么，突然红了眼睛。但她忍住没哭，她知道，仪式还没有结束。
　　她和人们一起停在巢穴外，开始舞蹈。
　　如果夏千鸟醒着，会发现这舞蹈和篝火晚会上的舞蹈一样。
　　没有音乐，那些动作看起来格外怪异。
　　闵岁寒抱着夏千鸟进入巢穴，再出来的时候，怀里已经空了。
　　仪式到这里才算结束。
　　“我们这个大家庭又将加入新的成员，最高兴的应该是娴娴吧？”说话的是个老人，笑得很慈祥。
　　“是啊，娴娴可喜欢她了。”有人附和。
　　李娴娴狠狠点头，将嘴角扬到最高：“是啊，真是太好了！”
　　人们纷纷祝贺，发自内心地替李娴娴高兴。
　　天快亮了，他们完成自己的任务，各自回家休息。
　　李娴娴和闵岁寒对视一眼，分头融入尚且漆黑的街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