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愿望 赵澍被 ...
-
赵澍被闹铃吵醒,翻身起床。他习惯性地看了一遍装着各式各样苔藓的玻璃瓶,确认生物的长势,才揣把刀出门。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色刚刚亮起。
按照良安村的习俗,祭品已经被送到巢穴了。
他对良安村的习俗了如指掌,甚至比他们以为的知道得更多。
他是研究微生物的,偶然间发现这的生物群很特别,它们在某些方面有着共同的异化。
人也是一样。
异化的源头是山神。
他意识到所谓的“心想事成”是真的,但作为外来人,他需要付出的代价和承受的风险太大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第一个帮手是周翊,他的青梅竹马,一个热情得有些傻的人。在他刻意的渲染下,周翊脑子一热跑到这里来支教,并迅速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只要有人抛出橄榄枝,周翊就可以成为祭品,完成仪式。之后,他会借用周翊的盒子,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想,那么热心肠的周翊,一定会很乐意帮助自己的。
可惜,他失败了。
他不得不物色第二个“帮手”。
赵澍知道周翊有一个很喜欢的作者,两人关系很好。
她一定愿意为了周翊付出些什么。
很巧,她正在被良安村的人追求。那个人不知许了什么愿望成为第一个祭祀失败的本地人,死状被人拍下来传播,想必夏千鸟也看见了。
既然这样,就让她看更多。
他们有共同的好友,刷到自己的直播很正常。
更巧的是,她资助了良安村的孩子。
赵澍觉得这一切的巧合都是在暗示他会成功。
果然,虽然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但最后夏千鸟还是被送进了巢穴。
接下来,他要去收获胜利的果实。
山神会在巢穴中降临到祭品身上,倾听祭品的愿望,那时候他会代替夏千鸟许愿。
在这个破山村呆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走在路上,赵澍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甚至哼起了歌。
他走进巢穴,熟练地爬上四楼。
一只只喜蛛挂在房梁上。
现实世界的喜蛛只是陈列品,不会苏醒,所以赵澍不怕自己会被攻击。
他在喜蛛中一眼认出了夏千鸟——只有她还没长出节肢。
赵澍疾步走上前去,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刀捅入夏千鸟的心脏中。
血染红了蛛丝,流到地上。
“滴答,滴答。”
赵澍在夏千鸟脚下跪下,忍着生理不适,任由鲜血滴落在自己身上。
“伟大的山神,请让我免受生老病死之苦。”他重复着自己的愿望。
他有财富、地位,如何永远地拥有这些东西,才是关键。
只要能永远活下去,他会得到一切。
一只手压在他的头顶,下一秒,天旋地转,赵澍被人压倒在地,刀也被夺走,抵上喉咙。
“周翊就是因为这种无聊的愿望死的?”
赵澍看着眼前的人,瞪大眼睛:“你……你不是……”
松香从夏千鸟脖子里坠下来,但赵澍不知道那是什么。
“周翊就是被你这种蠢人害死的?”
夏千鸟的眼睛里再度浮现出网状的纹路。
“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她像是陷入疯魔一般对着赵澍的眼睛刺去。后者敏锐地察觉到她颤抖的手,危急关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生生掐住夏千鸟的手腕往旁边一扭,捡起因吃痛落到地上的刀,对着她的腹部连刺几刀。
夏千鸟捂着腹部,面露痛苦。
赵澍推开她,慌不择路地向楼上跑去。
锐气刺入血肉的触感还停留在手上。
温热的血还留在皮肤上。
不,不对,为什么没有血腥味?赵澍一边想着,一边推开门,走进天台。
即使没有了喜蛛的干扰,他也没有闻到血腥味。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手中的鲜血,发现与其说那是血,不如说是像血的液体。
像是对血液不了解的人模仿出来的假东西。
赵澍意识到什么,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对超出常理之物的恐惧。
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向后退去。
他看见满身是血的夏千鸟走到天台上。
人被捅了那么多刀,还能活吗?就算没捅到要害,这么大的失血量早就让她休克了,何况从一开始,赵澍就捅了她的心脏。
“你不要过来。”赵澍举着刀,很没有威胁力。
没想到的是,夏千鸟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周翊坠崖和你有关吗?”夏千鸟问。
当然有关,赵澍想,是他亲手推下去的,因为那女人竟然妄想和那条子一起毁掉山神的躯体——他们竟然能找到山神的躯体,真是走运。
山神死了,谁来实现他的愿望。
反正晚上的山里没人,将那个女人推下悬崖只是顺手的事情。
没想到她命真大,这样都没死。
为了洗清嫌疑,也为了能在她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赵澍给医院送去大笔资金,让他们好好“照顾”周翊。
但现在,他可不能这么回答。他大喊:“和我没关系!大晚上的我去山神庙做什么?”
糟了!赵澍暗道不好。
“我可没说山神庙。周翊坠崖的地方和山神庙隔着一段距离。”果然,夏千鸟说。
不等赵澍狡辩,夏千鸟一边说着,一边向赵澍逼近:“你知道他们去了山神庙,追上去,趁梁穹不注意偷袭,因为你知道自己打不过作为警察的梁穹。扭打间将周翊推下去,那片山崖不高,但这么晚了,你们谁也不愿意冒险下去查看。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周翊被发现的地方不在山神庙附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她竟然还能移动?”
“人在做,天在看,更何况这里是良安村,到处都是神的眼睛。”
“你别过来!都说了和我没关系!”赵澍毫无章法地舞着刀。
夏千鸟任由他挥刀,眼中的纹路微微发亮,伤口迅速愈合。
“看见了吗?不受生老病死之苦,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他蓦地被夏千鸟夺下刀,掐住脖子。
“你贪婪、肤浅、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知道的就是全部,以为所有人都会任你摆布,可实际上你只是个一知半解的跳梁小丑。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只需要一点小把戏就被你骗到良安村?可是你看,你轻视的人拥有你渴望的东西,是不是觉得嫉妒?不甘?为什么不选择你?”
一个普通大学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一个普通大学生不可能从六楼跳下去还毫发无损。
一个普通大学生不可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山神”的存在。
从头到尾,夏千鸟都很平静。
就像是早料到世上存在人类不可理解之物似的。
“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夏千鸟松开手。
六楼或许比不上山崖,但对普通人来说足够致命。
更何况在松手前,夏千鸟就已经掐断了赵澍的气管。
“呼……”夏千鸟不习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好在该杀的人已经杀完了,接下来她不用再践行“杀人诛心”的计划。
就在她准备离开天台下楼时,她突然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黏腻、贪婪……
脖子上空荡荡的,赵澍在挣扎时把她的松香扯走了。
那这双眼睛……
她看见一团图腾向自己扑来,把自己抱得严严实实,将视线隔绝。“你能不能有点当骗子的自觉?”闵岁寒咬牙切齿地说,“就真的这么想当山神的新娘?”
那倒不是,她有好好戴着松香,是赵澍先动手的,真是死了都要给人添堵。
“你得送我回去洗澡,”夏千鸟面无表情地推了推他,“身上全是血,脏死了。”
“……好。”
为了避免对未成年人产生负面影响,夏千鸟早早嘱咐闵岁寒把李娴娴送回去。
一回房间,李娴娴见她满身是血,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语气焦急,问:“姐姐,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不是我的,”夏千鸟糊弄过去,“先让我去洗澡。”
李娴娴连忙让开路。
浴室里,水汽蒸腾。
夏千鸟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洗身上的血迹。赵澍造成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看不出丝毫痕迹。
松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夏千鸟闭上眼,在水流的冲刷下屏住呼吸。渐渐地,心脏停止跳动,血液停止流动,体温降低,她就像是具尸体一般,毫无生气地站在香气中。
网状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夏千鸟今年20岁,大三,A城大学考古系,父母健在,偶有病痛但总体来说身体健康,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夏千鸟就是夏千鸟,她没有取代任何一个人——毕竟还未成型的胚胎不能算人。
她的过往是真实的,现在是确定的,未来走一步看一步,但没有留在良安村当山神新娘的打算。
山神不配。
夏千鸟睁开眼睛,调整好体征,关水离开浴室。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到客厅,看见闵岁寒在打电话。
“好,我知道了,和原来一样处理……送去巢穴当养分……不要留马脚,他身份敏感,和各方都有关系,做事谨慎一点。”
交代完,闵岁寒挂掉电话,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夏千鸟身上移开,说:“我在让人处理赵澍的尸体。”
夏千鸟“恩”了一声,没有多问。闵岁寒的行为很矛盾,虽说帮了自己不少忙,但包庇良安村的事情也没少做,在明知道打破盒子会惊醒山神的情况下,也没有阻止自己,甚至提供帮助。夏千鸟懒得去探究,一来因为两人没有熟到那个地步,二来她们这类存在做事大多随心所欲,没有分明的阵营划分。
只要确定他不会把自己送上花轿就好。
没有等来夏千鸟的质疑,闵岁寒说起另一件事:“待会儿你得跟我去山神庙躲着,理论上说你这会儿正在巢穴里等待孵化,不能出现在人面前。况且你已经被注视过一次,我怕吊坠的力量不够。”
夏千鸟点头,反正她住哪里都行:“娴娴呢?”
“她太累了,已经睡了。”
“那我把头发吹了,给她发个消息就走。”
夏千鸟将头发吹个半干,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和闵岁寒一起离开。
天色尚早,刚通宵参加仪式的本地人还在睡梦中,街道空荡荡的,让这里看起来像做死城。
闵岁寒提着行李她的行李,将人带到山神庙。
山神庙的后院有很多客房,都是松木搭建的。闵岁寒让她挑一间喜欢的屋子住下,提醒她平时注意避开人。
“幼蛛孵化期间村里人不会去打扰,只要别被人看见,就不会暴露你不在巢穴的事。”
夏千鸟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夏千鸟摆摆手。
“那有事叫我。”说罢,闵岁寒不再管她。
他本以为夏千鸟会外出做些什么才好心提醒,没想到她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如果不是因为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他都要以为人又被山神抓进梦里了。
等到太阳下山,夏千鸟才打来电话:“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刚刚有村民送了现杀的羊来,吃烤全羊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就在闵岁寒以为夏千鸟不想吃的时候,她开口问:“不是公示期无异议吗?怎么开始收村民的小恩小惠了?”
闵岁寒:“……所以吃吗?”
“吃。”
闵岁寒遂去厨房准备佐料,将羊腌好,得闲给李娴娴发消息让人来吃晚饭,然后出门准备木材,正巧看见夏千鸟在客房门口伸懒腰。
“什么事忙了一天?”闵岁寒不由得问。
“写稿子,”夏千鸟说着从屋里搬来凳子,在院子里坐下,“来这里这么久都没动笔,存稿用完了,万一断更我的全勤可就没了。”
“那还挺敬业的。”
“你不也是吗,公示期无异议的村长?”夏千鸟笑道。
闵岁寒耳尖通红:“你笑起来真的挺好看。”
夏千鸟笑得更开心了。
傍晚,晚霞热闹地铺满半个天空,另一半天空澄澈蔚蓝,有飞鸟轻盈的痕迹。夏千鸟仰头看着天空,笑容渐渐消失,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时候适合问些什么。
但两人谁也没开口。
其实也没有询问的必要。这世上“生命”的范围远比人类定义的要广泛得多,在超出人类认知的维度里,存在许多诞生于偶然的生命,没有族群,无从定义,即便问出口,也不会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们是这样的存在。
火焰燃起,树枝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星光般的灰烬升腾到空中,还未抵达终点就已熄灭。
夏千鸟不笑的时候,和闵岁寒说的一样,像个伪人。
死水一般的气质又回到她身上,外人很难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任何情绪或欲求,那不是清风明月一般的恬淡,而是令人看不透的又忍不住探究的深渊。
“你……”闵岁寒难以忍受这样的氛围,开口打破沉默,“你有什么愿望吗?”
夏千鸟的瞳孔转向他,反问:“你是指向山神许愿的愿望吗?那没有。”
“那就是有不需要许愿的愿望?”
“只要会思考,就会有渴求。求不得是常态,有所得是幸运,”夏千鸟道,“连我竭尽全力都无法实现的愿望,区区一个‘山神’,难道能替我实现吗?”
闵岁寒以为自己会喝一大碗鸡汤,没想到听见这样的回答,嘴角一抽,旋即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闵岁寒问,“仇也报完了,真相也差不多明朗了,还留在这里,真的准备当山神的新娘吗?”
“我不太喜欢被人看着,祂的行为也让我觉得冒犯。”夏千鸟扯起缠绕在身上的无形的蛛丝的一段,眯起眼睛。
“找到山神,杀了祂,回到正常生活。”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课后阅读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