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青溪》三花森林

8、【八】 二人出发前

　　二人出发前往魔教。
　　青溪提剑开路，萧灼背着药箱跟在后面。

　　“萧公子果真厉害，经脉好通畅啊，我感觉我现在强得可怕！”

　　“……大话先别说太满。”

　　青溪挥舞着剑，笑眯眯，“放心吧，至少护送萧公子这一路不成问题！”

　　“顾好你自己吧。”萧灼不疾不徐地走着，“别以为人人都如你那般纯良。”

　　青溪不喜欢听这话，固执地反驳道：“萧公子是好人。”

　　萧灼道：“这世道好人可活不长。”

　　青溪看了看路，心里盘算着穿过这片密林，就到魔教地界了。
　　十多年前，护法带她走的便是这条路。一条普普通通的林间小道，走之前她是有娘疼爱的小闺女，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走过之后，她伪装、算计、杀人。
　　支撑她走到现在的，便是始终坚信着，世上还多的是如萧公子那般的好人。

　　好人若不学会保护自己，确实活不长。
　　她望向远处的山，轻声说：“那萧公子可要活得长长久久的，这样世上的好人就多一个。”

　　萧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没说话。

　　青溪却脚步一顿，转瞬间已挡在萧灼身前，目光掠向灌木间人影，压低声音对萧灼道：“是护法，他带人来了。”

　　话音刚落，果然有一人从阴影中走出，“圣女对教主当真是尽心竭力，竟亲自将神医请了回来。”
　　护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青溪，最终落在萧灼身上，冷笑道：“当年留你一条贱命，不老老实实在山沟里苟且偷生，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胆量见长啊，小师弟。”

　　“那也比不上护法，苦心钻研邪术多年却毫无长进，连个药人都炼不成。”萧灼对他的出现似乎并没有感到意外，依旧是懒洋洋的语调，“还有别乱叫，我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个废物师兄。”

　　护法眼中闪过杀意，一挥手，无数人影蹿出，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青溪一手持剑，一手护住萧灼，这动作已维持许久。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听到了，猜到一些，也有疑惑，但她没问，只是眼睛死死锁着护法，耳朵始终注意着四面的动静。
　　护法一声令下，青溪立即动手，以一敌多，却仍将萧灼牢牢护住，连一线刀光都没让漏进去。

　　护法眯起眼观察了片刻，突然冷笑一声，提掌向青溪袭去。青溪抬剑去挡，护法却掌势一转，拍向萧灼胸口。

　　青溪脸一白，心跳都要停了，赶紧回身去护，却已然来不及。眼看那手掌就要印上萧灼胸口，护法却骤然面色一变，连撤数步，捂住腹部，满脸骇然。
　　青溪不及细想，只愣了一瞬，剑锋便再次转向不断冲过来的敌人，不料那些人却也不知怎的，如同被抽了筋骨一般，接连痛呼出声，瘫倒一片。
　　青溪摸不清情况，急忙退回萧灼身侧，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虚垂的右手，见他指间闪着几缕银芒，是他惯用的细针。

　　护法反应极快，立即并指点向几处大穴，随即运功逼出腹部毒血，摸出药瓶仰头尽数吞下，才堪堪站稳，挤出一声冷笑，“小师弟医术虽精妙……配毒却还欠些火候，毒性如此温吞，倒似一剂舒筋活血的补方。”

　　萧灼笑着道：“护法大人喜欢就好。”

　　护法眉眼间显出阴狠之色，扫了一眼四周倒得七零八落的手下，愤然离去。

　　萧灼朝那方向望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他垂眸，唇角似轻轻抬了一下，呢喃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青溪仍处在戒备状态，听到他低语才回过神来。感知到护法气息确实已远离，她才松了口气，想去查看萧灼是否受伤，耳边却传来“滋滋啦啦”的声响。
　　青溪低头一看，地上躺着的那些人竟纷纷抽搐起来，瞳仁上翻，口吐白沫，皮肤上冒出阵阵青烟，逐渐腐烂。
　　片刻后，便全部连着衣服化作黑色血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青溪下意识捂住口鼻，凝视着那一滩滩血迹，半天没说话。

　　萧灼的声音从身后飘来，“现在还觉得我是好人么。”

　　青溪从未见过此情此景，一时间看呆，她似是觉得好奇，蹲下身，伸手想去摸那血水，胳膊却被猛地向后一拽。

　　“嫌命长？”

　　青溪这才回过神，她看着萧灼，眼睛明亮，伴着水光，“……真好。”

　　“……吓傻了？”

　　青溪摇头，眼眶已然泛红，“只是觉得，萧公子保护自己的手段也这般厉害，真好。”

　　萧灼愣了下，蹙眉看了她片刻，慢慢移开目光，背起药箱向前走去。

　　青溪蹦蹦跳跳地跟上去，“萧公子，萧公子，你也练过武吗？”

　　“只是一些防身的伎俩罢了。”

　　“可是萧公子刚刚使银针的时候我都没发现，神不知鬼不觉的，真的好厉害啊！”青溪一顿夸。

　　萧灼转身快速塞了一粒药丸到她嘴里，“少废话，你没发现的事多了，自己受伤不也没发现？”

　　“哇！甜的！一点都不苦，萧公子自己做的吗？好细心呀！”又是一顿夸。

　　萧灼的步子越迈越快了。

　　青溪小跑几步追了上去，嘴里还是夸个不停。

　　萧灼突然收住脚步，转过身来，语气板正地道：“废话这么多，就没什么正经想问的？”

　　“萧公子愿意告诉我？”

　　萧灼抿了抿唇，偏开视线，抬手指指天色，“先找地方休息。”

　　夜幕降临，青溪在摇曳的火堆旁，听到了萧灼不为人知的一些故事。
　　“就这些。与你说，是因我们敌人相同，或许可以联手。”

　　萧灼说完最后一句，青溪却迟迟未开口，只是抱膝坐着，垂眸看着篝火。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也害怕……在我计划给教主献血的时候，怕失败，怕被护法识破，怕被杀，甚至怕刀子割下去时会疼。即使到现在，我仍在后怕，每个日日夜夜，一回想起来就怕得要死……下定决心报仇，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啊……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怎么逃跑，跑得远远的，躲起来，再也不被找到……我娘也被他杀了，抓来扔进药汤了……可那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啊，光是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腿就开始打颤。若是能逃离，管它什么仇什么恨的，这辈子我都不想再回去了……”
　　“那时候我就一直安慰自己，娘亲那么疼我，她在天之灵也一定……”青溪抬手胡乱抹了一下眼睛，“一定希望我能脱离苦海，躲得远远的，好好活着。”

　　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
　　即使萧灼叙述时用的是最平静最漫不经心的口吻，但他眼睛里不经意流露出的胆怯、愧疚、自嘲、哀伤和落寞，都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清晰。
　　青溪还是头一次从他眼中看到如此丰富的情绪。
　　她不会安慰人，只能把自己最真实的感受说出来，语无伦次也好，词不达意也好，但没有一个字是掺了假的。

　　“萧公子比我做得好多了，背负性命之忧出谷，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没有让师门技艺失传，还名扬天下……也许比起报仇，这才是医仙前辈更想看到的吧？……萧公子一点都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点都没有。”

　　月亮升起，密林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隐约的虫鸣。
　　木柴在火焰中炸开，噼里啪啦。

　　“嗯，前提是他老人家……不知我收多高的诊金。”
　　萧灼也沉默了很久，一开口仍是懒洋洋的语气，但嘴角上扬，笑得很放松。

　　他这一笑，晃得青溪心口怦怦直跳，肿着眼眶就笑开了，“萧公子笑了！萧公子你笑起来真好……”

　　“说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