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心事与风眠》倚罗

2、第2章草稿纸背面的侧影 秋老虎

　　秋老虎赖着不走，把下午的自习课烤得昏昏沉沉。
　　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卷起的风裹着粉笔灰的味道，吹得人眼皮发沉。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
　　裴屿行撑着下巴，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宋知韫坐在斜前方的位置，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她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着，露出光洁的后颈，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正低头做着物理题，眉头微蹙，握着笔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像是在琢磨某个难懂的公式。
　　“又看呢？”
　　沈砚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冒出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他凑过头，顺着裴屿行的目光望过去，了然地挑了挑眉，“啧啧，裴屿行，你这眼神，都快黏人家宋知韫身上了。”
　　裴屿行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耳根瞬间红透。他抬手敲了敲沈砚的脑袋，故作镇定地反驳：“瞎说什么呢，我在看黑板。”
　　“黑板在你正前方，”沈砚揉着脑袋，笑得更欢了，“你看的是斜前方，宋学神的后脑勺。”
　　裴屿行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假装去看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可那道解了一半的函数题，此刻却像是变成了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地往斜前方飘。
　　他喜欢看宋知韫做题的样子。喜欢看她蹙眉时，眉心那一点浅浅的褶皱；喜欢看她解出难题时，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的那一抹极淡的弧度；喜欢看她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干净又好看。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是一颗颗散落的星星，被他悄悄捡起来，藏在了心里。
　　沈砚见他不说话，也识趣地没再打趣。他继续看他的悬疑小说，教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裴屿行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笔。可他盯着卷子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鬼使神差地，笔尖落下，开始勾勒一个熟悉的侧影。
　　他先画了一个挺直的脊背，又慢慢描出低垂的眉眼，小巧的鼻尖，还有抿着的嘴唇。他画得很认真，连她发梢上那一点被阳光染黄的颜色，都用铅笔轻轻涂了几笔。
　　窗外的蝉鸣已经渐渐消了，风穿过香樟叶的缝隙，送来一阵淡淡的草木香。
　　裴屿行画着画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原来喜欢一个人，连描摹她的样子，都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这谁啊？”
　　沈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盯着裴屿行的草稿纸看。
　　裴屿行吓了一跳，慌忙想把草稿纸捂住，却还是慢了一步。
　　沈砚看着纸上的侧影，眼睛瞪得溜圆：“卧槽，这不是宋知韫吗？裴屿行，你可以啊，画得这么像！”
　　他的声音不大，却还是惊动了前排的几个同学。有人好奇地回过头，目光落在裴屿行的草稿纸上，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裴屿行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一把抢过草稿纸，胡乱地揉成一团，塞进了桌肚里。
　　“别瞎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乱画的，不是她。”
　　沈砚挑了挑眉，没再拆穿他。只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行，不是她。不过，你这心思，藏得够深的啊。”
　　裴屿行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假装在演算数学题。可他的心跳，却像是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他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的位置。
　　宋知韫像是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做着题。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罩上了一层透明的光罩，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裴屿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小小的庆幸。
　　还好，她没听见。
　　还好，这份刚刚萌芽的心事，还没被人发现。
　　放学铃响了，宋知韫合上书，站起身，和旁边的女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裴屿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从桌肚里掏出那个被揉皱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纸上的侧影，虽然被揉得有些变形，却依旧清晰。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侧影，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窗外的风，吹过香樟叶的缝隙，带来了秋的凉意。
　　裴屿行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草稿纸背面，会多了一个专属的侧影。
　　也多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傍晚的云霞烧红了半边天，等晚自习的铃声敲响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教室里亮起了白炽灯，暖黄色的光线淌过一张张课桌，将宋知韫的身影拉得纤长。她换了支细芯的签字笔，正在笔记本上整理物理公式，字迹清隽工整，和她的人一样，带着几分疏离的规整。
　　裴屿行坐在后排，摊开的数学卷子上一片空白，草稿纸却换了一张新的。他握着笔，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灯光笼罩的背影上，笔尖顿了顿，又一次落下。
　　这次他画得更轻，更慢。画她垂落的眼睫，画她握着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画她耳旁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沈砚写完作业，凑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丢给了他。
　　裴屿行接住糖，指尖的温度透过糖纸传过来，带着一丝清凉。他没拆开，只是攥在手心，目光依旧黏在宋知韫的背影上。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偶尔有晚风吹过，卷起香樟叶的沙沙声。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和墙上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
　　裴屿行画完最后一笔时，恰好对上宋知韫回头的目光。
　　她大概是觉得有些闷，抬手想把窗户推开一点，目光无意间扫过后排，撞进了裴屿行的眼睛里。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眼底，像是盛着一汪浅浅的潭水。
　　裴屿行的笔尖猛地一顿，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去看卷子，耳根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红了。
　　等他再抬起头时，宋知韫已经推开了窗户，晚风灌进来，吹起她的一缕碎发。她没再回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和那些公式较劲。
　　裴屿行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忽然觉得，这个晚自习，好像也没那么漫长了。
　　他把画好的草稿纸小心地折起来，夹进了数学课本里，像是藏起了一个，只属于他的，温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