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心事与风眠》倚罗

1、第1章蝉鸣与风的初遇 第一章 蝉

　　第一章蝉鸣与风的初遇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缕燥热，裹着香樟叶的碎影，撞进高一（3）班敞开的窗。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顺着风飘进来，混着新课本的油墨气息，在空气里酿出几分属于新生的，既雀跃又懵懂的味道。

　　裴屿行背着单肩包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的纹路。他刚从另一个城市转学过来，身上还带着点陌生的疏离感，身形立在门框边，便衬得周遭的喧嚣都像是隔了一层纱。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攒动的人头，掠过贴满名字的课桌，掠过墙上崭新的“欢迎新同学”标语，最终，落在了靠窗的第三排。

　　那个位置坐着个女生。

　　她正垂着头，右手握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落了她满身，将她松松挽起的低马尾染成了浅金色，连落在她白皙耳廓上的碎发，都像是镀了一层绒光。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一声叠着一声，几乎要掀翻整个盛夏的尾巴，可她却像是听不见，背脊挺得笔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周身仿佛罩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将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屿行，发什么呆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拍，沈砚勾着他的肩膀凑过来，嗓门大得惊动了前排的几个同学，“老班刚跟我说了，咱们俩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视野绝佳，以后上课看操场都方便！”

　　裴屿行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跟着沈砚往里走。帆布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过第三排时，一阵风恰好卷着香樟叶的影子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笔记本一角。他无意间低头瞥了一眼，扉页上的名字露了出来，一笔一划，清隽利落——宋知韫。

　　知韫，怀瑾握瑜，藏于石中。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莫名觉得，这名字和她的人，简直一模一样。清冷，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锋芒。

　　宋知韫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笔记本上的横线，笔尖落下，又继续沙沙地写起来，仿佛那道目光，不过是掠过窗边的一阵风。

　　直到两人走到最后一排落座，她都没再动过。

　　沈砚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哎，跟你说，那就是宋知韫，开学摸底考咱们年级第一的大佬。听说中考分数甩了第二名一大截，直接被特招进来的。就是性子太冷了点，开学这两天，我没见她跟谁多说过一句话，连笑都没笑过。”

　　裴屿行没说话，他的座位刚好在宋知韫的斜后方。一抬眼，就能看见她挺直的脊背，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阳光落在她的发顶，跳跃出细碎的光点，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初秋的日光，好像比盛夏的时候还要烫。

　　他低下头，翻开崭新的数学课本，扉页上还带着油墨的清香。指尖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无意识地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个名字。

　　宋知韫。

　　写完，又觉得不妥，抬手想擦掉，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字迹，却又顿住了。他看着那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风穿过香樟叶的缝隙，送来一阵淡淡的草木香。裴屿行趴在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上，忽然间就想起了暑假里看过的一本诗集，里面写，“风遇见夏花便有了意义，我遇见你，便有了心事”。

　　那时候他还不懂，此刻却忽然明了。原来有些心动，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像风掠过树梢，像蝉鸣落进夏夜，像他看见她的第一眼。

　　他不知道，这阵裹挟着名字的风，会吹过整个高中的三年时光，会藏进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会落笔在一张张草稿纸的背面，最后在时光里，酿成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的暗恋。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抱着一摞新书和花名册走进来，笑着拍了拍手：“安静一下，欢迎各位新同学来到高一（3）班。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出来了，咱们班的宋知韫同学，是全年级第一，大家以后要多向她学习。”

　　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宋知韫这才站起身，步子很稳地走到讲台前。阳光落在她的裙摆上，漾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她微微垂着眼，接过班主任递来的奖状，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涧淌过的泉水：“谢谢老师。”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裴屿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看着她走回座位时，裙摆扫过桌角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心事，像是被阳光晒得发烫，烫得他有些坐立不安。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耳尖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

　　一节课的时间，过得格外慢。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裴屿行没听进去多少，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前方。他看着宋知韫记笔记的样子，看着她蹙眉思考的样子，看着她抬手揉太阳穴的样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在他的心里，反复回放。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宋知韫合上书，起身转身，想去饮水机接水。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最后一排，恰好撞上裴屿行抬起的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亮起来，一声，又一声，像是要钻进人的心里去。

　　裴屿行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擂鼓一般，咚咚作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翻找课本，手指却紧张得有些发颤。

　　而宋知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

　　几秒钟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了饮水机。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扉页上那两个被反复描摹的字，也拂过少年藏不住的心事。

　　夏末的风，终究是吹来了一场，无人知晓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