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心事与风眠》倚罗

13、冬日的第一片雪 第十三

　　第十三章冬日的第一片雪

　　入冬的风裹着刺骨的凉，卷着铅灰色的云，压得整个城市都沉沉的。早读课的琅琅书声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下雪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靠窗的同学纷纷扒着玻璃往外望。

　　裴屿行坐在最后一排，指尖还捏着那张淡蓝色的纸条，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头。

　　窗外，细碎的雪沫正从云层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撒了一把白砂糖，落在香樟树枝上，落在操场的跑道上，落在栏杆的金属扶手上，转瞬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笑着摆摆手：“难得见雪，课间赏十分钟，别跑远了。”

　　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了。男生们嗷嗷叫着冲出去，女生们则挽着胳膊，三三两两站在走廊里，指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叽叽喳喳。

　　裴屿行没动，只是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错题本，又把本子塞进桌肚最深处。他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里那点涩意，又像被雪水浸过，凉丝丝的。

　　沈砚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走啊裴哥，去操场踩雪！宋学神也在外面呢！”

　　裴屿行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走廊尽头。

　　宋知韫果然站在那里。

　　她没和林薇薇她们凑在一起，只是独自倚着栏杆，侧脸对着窗外的雪，白色的校服围巾绕着脖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屿行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沈砚却没给他机会，半拽半拉地把他拖出了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嬉笑声、打闹声混着风声，吵得人耳朵发涨。裴屿行被挤在人群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宋知韫身上。他看着她抬手，拂去发梢上的雪花，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琉璃。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末尾的小太阳，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日里清冷的模样，一点都不像。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涌动了一下，裴屿行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撞去，正好撞在走廊的拐角处。

　　更巧的是，宋知韫刚好转身，想回教室。

　　两人撞了个正着。

　　裴屿行的胳膊肘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触电一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慌忙往后退，脚下却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宋知韫下意识地伸手，拽了他一把。

　　“小心。”她的声音清泠泠的，裹着雪天的寒气，落在他的耳朵里，却带着一点暖意。

　　裴屿行站稳身子，喉咙发紧，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雪花融化的水渍，心里乱得像被雪搅过的湖面。

　　“谢……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宋知韫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就像往常一样，移开了视线，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裴屿行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她又要装作看不见了。

　　装作看不见他慌乱的眼神，装作看不见他泛红的耳根，装作看不见他藏在眼底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沈砚不知道跑去哪里疯闹了，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听着雪花落在栏杆上的簌簌声。

　　雪越下越大了，细碎的雪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远处的屋顶都染白了。

　　宋知韫拢了拢围巾，转身想走。

　　“宋知韫。”

　　裴屿行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宋知韫的脚步顿住了，却没回头。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凉的，他眨了眨眼，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雪花落在她的发顶，堆积出薄薄一层白，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要被雪埋住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场雪，“知道我草稿纸上的画，知道我体育课上的目光，知道我……”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却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宋知韫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风卷着雪沫，从走廊的窗户钻进来，吹得裴屿行的脸颊生疼。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攥紧的手指，忽然就懂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知道。

　　或者说，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知道。

　　裴屿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看着落在手背上的雪花，转瞬就化成了水，像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无声无息地，就没了痕迹。

　　“没什么。”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快上课了，回去吧。”

　　宋知韫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裴屿行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才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

　　“雪会化的。”

　　裴屿行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宋知韫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他。

　　她的眼底，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无波，而是像被雪搅乱的湖面，泛着细碎的光。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了小小的水珠，像噙着泪。

　　“雪会化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春天会来的。”

　　说完，她便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教室，白色的校服衣角，在风雪里晃成了一道模糊的影。

　　裴屿行站在原地，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耳边回响着她的话。

　　雪会化的。

　　春天会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风穿过走廊，带来一阵雪的清冽气息，也带来了一点，藏在雪沫里的，悄悄萌发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