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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世       ...


  •   贺忱时是被一只毛茸茸蹭醒的。他睡得快,但觉浅,稍有动静便醒。

      他微微低头,便见谢问棠倚在他肩头,眉心紧蹙,似乎是被什么梦魇困住。谢问棠睫羽微颤,一缕鬓发被冷汗打湿,紧紧贴在她额间,同时半蜷着身子,显得乖巧又可怜。

      贺忱时心里一沉,屏息凑近掌心虚探向她额间,并无大碍,先舒了一口气。

      接着便开始欣赏起了他家娘子的美貌。

      谢问棠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美,柳眉杏眼,鼻梁秀挺,眼尾有一颗浅浅的红痣细密纤长的睫毛此时安静的阖着,似蝴蝶栖潭,自成妩媚。

      蝶翼轻轻颤动,谢温棠睁开眼,刚好和他对上。

      “棠棠睡够了么,身体可有不适?”

      谢问棠摇摇头,锦被温暖柔软,比她在宫中盖的寒裘舒服许多,这是她休息最好的一次。

      其实方才她便醒了,本想等楚王离开后她再缓缓起身,谁知贺忱时竟坐在床边看她那么久。

      被灼灼目光盯到脸颊发烫,她终于知道楚王为何对昨夜对她如此好了。

      觉得她比较漂亮么……

      从梦中乍醒,谢问棠眸子尚带着几分迷离,敛眸思索片刻,她起身向楚王怀里凑了凑。

      还未来得及撒娇,便见楚王几不可察一滞。

      好像蹭到了什么不该蹭的地方。

      谢问棠身子僵住,一片绯色瞬间从玉白的颈部漫上脸颊,难怪方才贺忱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眼帘垂下,她颤声问道:“需……需要我帮殿下么。”

      贺忱时正欲开口,忽然听见屋外有踱步声,似有要事禀告。

      他抬手将人召进屋内,来者是一个穿着利落的女侍。

      她远远地先拱手向夫人行了一礼,接着走进一步,隔着红帐在楚王耳边轻声附语,寥寥几句,贺忱时便打住,叫人先行退下。

      谢问棠有些好奇,目光追着女侍直至她离开。

      贺忱时抬起手,掌根贴着谢问棠额头揉了揉,温声嘱咐道:

      “棠棠,我有些事要处理。等下会有人给你送早膳,吃过后无聊的话就在府里转转,有事尽管麻烦老管家。”

      谢问棠很识趣,莞尔冲他笑笑,点头应下。

      贺忱时见状起身更衣,临行前回头,轻轻扫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去。

      门掩上后,谢问棠面无表情心想,哪来的小妖精,新婚第一天就把楚王的魂勾走了。

      从前她在阁中,便从姐妹们口中听说楚王此人颇为风流,曾为花魁一掷千金,府中又有不少红颜相伴。

      谢问棠以前没介意过这个,她本是高嫁,楚王地位尊贵且血气方盛……她没道理吃味的。

      她抬头,目光望向窗外,一株腊梅欲绽,点点鹅黄色花骨朵在寒风中瑟缩摇摆着。

      她心想,她觉得不好受的原因大概是楚王这样朝三暮四,她不好再借势调查真相。

      ————

      皇帝是在祭天之日当夜突然驾崩的。

      本该是举国同庆的好日子,大黎上下因这个消息变得人心惶惶。

      礼成而崩,天命不祚。

      楚王被急召入宫,一夜未归。

      次日她收到羽书,贺忱时写得简短,只轻描淡写说明了情况,那时她还不知道情势多么危急,只能从不拘的笔墨中推测一二。

      皇帝正值壮年,尚未立储,朝中为皇位继承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朔北趁乱举兵南进,一路攻城掠池长驱直入,围困京城;同时,南方东林郡郡主宣布脱离大黎统治宣布独立,并封锁了连通南北的重要关卡,致使粮草援军迟滞,情况迫在眉睫……

      谢问棠静坐于案前,梳理着上一世罹难前的细节。

      要避免大黎重蹈覆辙,最关键的一点是找出致使皇帝死亡的元凶,这背后涉及重重复杂关系与利益牵扯。

      当朝皇帝勤于政务,事必躬亲。因此在位十八年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政/乱。

      大概唯一不稳定因素,是以太傅为代表“经世”党与世家呈现出隐隐对立的局势。

      皇帝登基之时年仅十四,倘若没有太傅尽忠竭智的辅佐,皇帝或许早就死于残酷政斗之中,因此两人情谊深厚。太傅五十岁大寿时,皇帝甚至亲赐题匾“经纶帝佐,道义亲师”,以示嘉奖。

      太傅身负顾命之责,在一众遗老中极具影响力,女儿又被纳入后宫,颇受皇帝优待。

      谁也不知道太傅是否会因此感念皇恩,或者觊觎皇位。但世人皆知,倘若皇帝有不测,他太傅最有条件能力,同时受益最大。

      可这样一个把清誉看得比命都重要的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动手么?

      除太傅之外,谢问棠对宫廷秘事知之甚少,事关整个王朝兴亡,她不敢贸然得出推断。

      她打算这几日以楚王王妃的身份进出宫中打探一番,长公主自小便在这深宫内长大,与皇帝情谊深厚,倘若能与之顺利结交,定能得到一些关键信息。

      此外,皇帝身边必定出了内鬼,羌人才能在死后第一时间得到皇帝身死的消息,自己此番前行也要多加留意接触。

      这样想着,谢温棠渐渐有了思路。

      忽然房门被推开,春莺推门而入,来为她洗漱更衣。

      楚王少失怙恃,唯一的近亲只剩皇帝,因此谢问棠无需参拜,倒也自在。

      不久有人送来了早膳,或许是提前打听了她的饮食偏好,都是她平日爱吃的食物。

      花生糯米粥,丝瓜芙蓉虾,芸豆卷。

      楚王看上去粗枝大叶,照顾人倒是颇为体贴,她想。

      随即转念,想必是身边姑娘多,比较有经验吧。

      胃口顿时没了大半,她撂下筷子,开始同春莺交谈。

      “春莺,你看到殿下走时去的哪个方向么?”

      春莺摇摇头,楚王府邸比谢府更大,她还没来得及熟悉。

      “不过,我在门外值守时,瞧见他身旁跟着一位黑衣女子,楚王神色匆匆似乎有什么心事……”

      春莺欲言又止,悄悄打量着神色谢问棠的神色,见她并无太大波澜,才继续道:

      “小姐,你说这才新婚第二日,有什么事值得楚王如此着急?”春莺有些替主子打抱不平,明显是将楚王当成朝三暮四的负心汉。

      谢问棠神情落寞一瞬,是啊,连下人都晓得的道理,他怎会不懂。

      但她给春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

      她没有必要因此自怨自艾,贺忱时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不是她能左右的,也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不想才过门便被扣上一个“妒妇”的帽子。

      她让春莺把餐具收起,她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画眉,扑粉,晕开胭脂,将其仔细涂到双颊和嘴唇上,又在鬓边贴上花钿,戴上珍珠耳坠。

      她看着自己一点点明艳起来,勾唇凝起一个笑容。

      既然楚王喜欢美丽之物,她曲意迎合就好了。

      就当一场交易,她献上美貌,楚王利用权势为她提供便利,她又不会损失什么。

      她想起上一世临嫁前娘亲语重心长同她说过,以色待人者,华落而爱渝。

      她不是不相信真心,可是真心转瞬即逝,不足以成为她此生的依仗与慰藉。

      天大的事,她也只能自己慢慢谋划,至于其他,她不敢求也无意求。

      忽然手中动作滞住,谢问棠在镜中瞥到一个模糊身影。

      她调整好表情,待人走近一点时,回眸嫣然一笑,屈身款款行礼:

      “殿下万福金安。”

      脚尖一顿,她有意踉跄跌入楚王怀中,羽睫微颤轻轻划过楚王温热的颈窝。

      接着,她被揽腰稳稳接住,耳畔传来贺忱时裹着笑意的慵懒嗓音:

      “这次就不和夫人计较了,记着拜堂后要叫夫君。”

      谢问棠脸颊发烫,赧然低着头,小心翼翼开口道:

      “……夫君?”

      她蜷了蜷手指,缓缓抬头,专注看向楚王,仿佛偌大世界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见她同猫儿般依偎在怀中,贺忱心尖一软,抬手轻轻捏着她脸颊肉,叹道:

      “棠棠太瘦了,应该多一吃点补补……送的早点都吃完了么?”

      谢问棠摇摇头,贺忱时分给春莺一个眼神,叫她再去膳房取些糕点。

      春莺走后,谢问棠垂下眼帘,软着声音在楚王耳边问道:

      “夫君方才出门做了什么?”

      贺忱时没听出谢问棠话里的猜忌,坦诚开口解释着:

      “方才被娄太傅叫去商议安置流民的事宜,西郊留养所监事贪污棉絮,一下冻死很多人,今日清晨又发现隐隐有疫病肆虐的苗头。”

      谢问棠对此有些印象,一时沉默。

      她想上一世黎朝在顷刻间覆亡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的,皇帝滥施仁政,致使官吏贪污蠹民,国库日渐亏空,最后竟连三个月都难以维系。

      或许朝中已有人意识到隐患,可是积弊难改,没有人肯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出头。

      文死谏武死战的气节早已因长久的和平被人们忘却。

      想到这里,谢问棠眼底有些落寞,为何她偏偏是女子呢……

      唯一拥有的是美貌,一辈子困在侯府,靠取悦他人为生。

      若她也有资格科举入仕,能施展抱负兴利除弊,如商君一样,那她死亦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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