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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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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邸,红辉映夜,觥筹交错间谈笑声接连不断。
今夜是楚王大喜之日,贺忱时身着喜袍,在人群中轩然夺目。
一个精瘦男子从身后攀住他肩膀,毫不客气寒暄道:
“贺兄,这谢氏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你竟肯为她两次拒绝圣上为你亲选的王妃?”
贺忱时不喜欢同人近距离接触,奈何这醉鬼勾着他后肩不撒手,一定要他回答。
于是他抬手轻按着眉心,不咸不淡地回了句:“我同她一见倾心,不可以吗?”
陆恳豁然大悟,“啊,看来传言是真的,谢氏女沉鱼落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想不到贺兄你也如此肤浅呀。”
一语未毕陆恳便朝新郎挤眉弄眼,兴致勃勃道:“奈何谢氏久居阁中,没机会一睹风采。大哥有空带兄弟们见见嫂子呗。”
…………
就知道这货狗嘴吐不出象牙,一杯酒下肚便开始胡言乱语。
贺忱时不想同他过多纠缠,给人灌了一杯便匆匆回房。
————
门扉被人轻轻推开,谢问棠骤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春莺轻手轻脚上前,手里端了碗红枣百合羹。“这是姑爷嘱咐膳房送来的,小姐一日未食,喝一点暖胃。听说前院闹得凶,姑爷估计要晚一会才能回来。”
谢问棠低头定定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霞帔,沉默半晌。
“新郎……是楚王吗?”
春莺扑哧一声笑道:“当然是啊,小姐要是紧张的话,我陪小姐聊会天可好?”
说罢将红枣百合羹置于一旁,轻轻拉起谢问棠的手,却被她沁着寒意的指尖冰到,低低惊呼一声:“哎呀。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等下我拿个暖炉给你暖手吧。”
谢问棠摇了摇头,“不必,只是刚才做了个噩梦,我缓一缓就好。”
她扶着春莺缓缓起身,径直来到梳妆台,轻轻掀开红罗盖头。镜面光洁如新,而她也一样,身着崭新的婚服。
凤冠霞帔,美丽不可方物。
谢问棠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重生了。
忽觉鼻头一酸,谢问棠正欲叫春莺递下手绢,回头恰好和推门而入的人对上视线。
来者自是新郎官贺忱时。好不容易甩开几个牛皮糖似的糙脸大汉,乍一见到他家新过门的娘子,一时呆住了,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痴痴望向谢问棠。
谢问棠虚虚对望一眼,便迅速移开,有些局促地垂眸盯着鞋尖的鸳鸯金绣。
不巧,盖头还没戴好楚王就回来了。
清冽沉香拂过,谢问棠犹豫着抬头,才发觉贺忱时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目光落在她发间有些凌乱的盖头上。
谢问棠心头一紧,紧接着便看他抬腕将红盖头缓缓拿开,唇角漾起笑意:“不懂她们非要你顶个布做什么,都影响我欣赏娘子美貌了。”
方才同春莺交谈时谢问棠尚没有什么重来一世的实感,直到现在贺忱时一袭红衣立在自己面前,笑吟吟看向自己,谢问棠只觉悬着的心仿佛落在实处,不再彷徨。
酒过半巡,楚王立得摇摇晃晃,但仍端着温和的架子,“等我这么久,辛苦你了棠棠。”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问棠觉得此时的贺忱时和她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
然而心头万千思绪浮过,她一时理不清,索性放下,无意间瞥到楚王左臂不知被谁扯歪的袖口,眉心微蹙。
王府女眷颇多,早知楚王本性难收,可大喜之日空留新娘独守空房还同旁人拉拉扯扯……
谢问棠有些失落。
敛眸藏好情绪,谢问棠再次抬头时只有满心欢喜与期待:“时辰不早了,殿下可愿早些休憩?”
贺忱时轻轻颔首,于是谢问棠飞一个眼神暗示春莺退下。
房间仅剩两人面面相觑,贺忱时疑心酒里加了什么料,明明数九寒天,他才从屋外进来,却觉得燥热难安。特别当谢问棠笑盈盈向他看来时,他的心脏重重一停,随即快速跳动起来。
红晕顺着颈部一点点漫上他脸颊,连耳朵也通红一片。贺忱时抵着舌尖咬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偏偏此时谢问棠凑了过来,亲昵牵住他手——或者说是扣住,指尖嵌入指缝,不留一丝缝隙,带着他向里走。
贺忱时呼吸一滞,抬眸疑惑看向自家娘子,便见谢问棠回眸盈盈浅笑:“该喝合卺酒了,殿下。”
谢问棠想法很简单,楚王贵为皇戚,未来的皇位继承人,她不仅不能得罪贺忱时,还要顺着他的心意借势调查前世真相。
洞房花烛夜,该怎么做她不能再清楚了。
前世碍于情面,两人还未热络起来贺忱时便领兵上了战场,这一世她必须抓住机会。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谢问棠抬起手臂绕入他臂弯,绯色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同酒杯牵起的红线缠在一起,将那红色衬的愈发艳丽。
她举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谢问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然。
忽然发尾被他轻轻扯住,美眸含惑看去,只见贺忱时手指极其灵巧地将她连同自己的两缕青丝打了个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谢问棠怔怔地看向他,然而贺忱时只是专注地系着,察觉到她的眼神,他缱绻轻笑一下:“弄疼你了吗?那我轻一点。”
有一点,仿佛他碰的不是发尾,而是伤口,挨一下就生疼。
谢问棠咬唇摇摇头,彻骨的痛她也经历过,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矫情。
她不敢猜贺忱时是怀着怎样的情绪同她共结发的,方才他明明表现出对婚俗的不屑。这算什么?见色起意吗……
未等谢问棠想清楚,她便感到脚下一轻。贺忱时将她拦腰横抱了起来,轻轻掀开红帐,置于软榻。
要开始了么……
谢问棠垂着眼帘,昏暗的烛火下她神色难辨。
发顶被他揉了揉,她听见贺忱时拖着低沉慵懒的嗓音道:“快睡吧娘子,不是乏了么?”
恩??
走向有些超出谢问棠的预料,她眨了眨眼睛,接着便被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蒙住。
羽睫轻颤着在他掌心抖了抖,便听着他继续道:“怎么,娘子要继续看我更衣么?”
脸颊有些发烫,谢问棠惹恼般轻轻别过头。
红烛被吹灭,黑暗中只剩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他靠了过来,抬手将她发簪轻轻摘下。
青丝如瀑般落下,柔软且携着馥郁香气,贺忱时凑近嗅了嗅,似乎是兰香。
耳畔被他柔软的唇瓣蹭过,又麻又痒,谢问棠忍不住躲开,好巧不巧磕在他下颌处。
她听见很轻的一道吸气声,楚王有些幽怨地说:“好了剩下的自己脱吧,我先休息了。”
接着便背对着她躺下,呼吸声渐轻。
好像真的睡着了。谢问棠偷偷瞄了一眼,婚礼仪式繁琐,想必楚王回来时已身心俱疲,没心思再同她折腾一番。
于是她也慢慢解着衣,放任思绪放空。
————
那日城破以后,羌人屠城整整三日。她被人囚于偏殿,殿外一切她本应无从知晓。
然而火光冲天,哀嚎惨叫声不绝,期间不时夹杂刀剑碰撞声、打斗声……起初十分激烈,接着声音渐渐寥落最终变成一片死寂。
京都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一座空城。
她本想着凭借自己的几分姿色,讨好首领以护周围人周全。
然而国破家亡,活下来又能如何呢,难道要这样一直仰仗他人鼻息生存吗?
谢问棠终于理解为何当初新帝不顾大臣诸多反对亲率禁兵守城。
城破国便亡了,旁人苟活于世或许能被称为识时务,可贺忱时身后还有着万千黎民百姓,他们怎么办?
世上的路千千万条,偏偏没有他们的生路。
谢问棠无意识紧攥着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是在城破第三夜夜半,羌人庆功之时逃脱失败被醉酒的士兵杀死的。
既然上天怜悯,允她重活一世,那她一定倾力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倘若成功,那她便不枉活这二世;即便失败,她亦九死未悔……
此刻万籁寂静,只剩下枕边人清浅的呼吸声,枕芯似乎添了些安神香,周身被香气萦绕着,谢问棠紧绷的心弦归于沉静。
她支起身子,侧身半撑着注视眼前酣睡的男子,再次陷入沉思。
贺忱时睡得毫无防备,肢体自然舒展几乎占据大半床榻,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一世两人匆匆完婚,本以为这辈子要困于这深宅大院一辈子,没想到仅一个月时间,皇帝驾崩,膝下无子,众臣仓促推楚王登极,她竟也跟着成了大黎国的皇后,很快城破她被困于宫中成了阶下囚。
命运的大起大落几乎令她啼笑皆非,然而这并不好笑。
倘若有机会,同他夫妻琴瑟,相濡以沫安度此生也未尝不可。
可是亡国灭门之恨如蚁噬骨,她困在过去不得解脱……何况两人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情分浅薄与陌人无异。
无缘也无情,谢问棠没必要被一纸婚书缚于原地。
正如当初贺忱时执意离宫护城一样,她谢问棠也该有选择自己要走的路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