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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多事之秋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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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睿坐在茶几后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姜承湛激动的叙述。
面前的茶汤沸腾起来,源源不断的白气蒸腾着顶开茶壶盖子冒出来,升起又弥散,缭绕在李弘睿骨相分明的脸颊旁。
良久,他垂下眼皮,深深地贪婪地狠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着的茉莉花茶香。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好像知道眼前的姜承渊是谁了。”
李弘睿声音里似乎是带着秋季连日落雨的阴郁潮湿。
像是一块密林里终日不见阳光,已经满是尘土的几近腐朽的蜀锦地毯被姜承湛猝不及防一手掀开,飞扬的泥点,仓皇逃窜的蛇虫鼠蚁,还有空气里弥漫的霉味,把李弘睿拉回了一场似乎很久远的记忆。
但仔细想来,其实也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故事的开头是擢英会崭露头角,科举中一举夺魁,快速升起的新星很快又落下。
因为萧家要扳倒先太子,这颗新星就成了被利用牺牲的,无辜的棋子。
棋子下狱,先太子倒下,萧家在这场斗争里取得了盛大的圆满的胜利。
那天是雍都初雪,黎明时分,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天空还笼罩在大片大片的阴云里,整个雍都都陷在沉沉的黑暗里。
寒风,大雪,暗夜,有一个人头戴官帽,身披暗红大氅,迎着满头的风雪,缓慢而坚定地走在结了冰积了雪的朱雀大街上,向着皇城前进。
寒风呼啸如刀一般割在脸上,那人鼻尖发红,捂着嘴略弯了腰轻咳了几声,掏出手帕默默擦了擦鼻子,在破晓时分,伸出两手在嘴边哈气温暖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抡起大锤,狠狠敲响了殿前的登闻鼓。
“臣江令则,为故友沈明彰叩阍鸣冤。”
“沈明彰一案,三司会审未竟,刑部已定谳,大理寺不肯驳。臣无路可走,唯有击此登闻鼓请陛下敕下御史台重勘,还沈明彰清白。”
旁边掌鼓的右监门卫校尉愣了一下,才快步上前接过他的状纸,转身往内廷疾走。被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终于还是不忍心快步上前,小声提醒道:“沈明彰舞弊案跟先太子造反案牵扯在一起,朝廷已经定性了,你何苦以卵击石,赔上自己大好前程。”
江令则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状纸和自己连月费心搜集的证据,双手呈到右监门卫校尉面前:“劳烦了。”
右监门卫校尉张望了一下,见时辰尚早,周围没人,感觉把江令则呈上来的文书证据压下去,又劝了一回:“你不要命了吗?”
江令则固执道:“人间自当有公道在。”
遥遥地有上朝的官员接二连三地往这边走来,右监门卫校尉无他法,只能恨铁不成钢般把那文书收了,转身往内廷疾走。
江令则终于直起身,抬眼看了一眼天空。
雪已经停了,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今日注定是个大阴天。
江令则最终也没有等来正义的裁决,他费心费力,不断奔走得来的证据,通宵达旦呕心沥血写成的文书被递到建隆帝跟前,建隆帝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冯瑾烧了。
无数个日夜的辛劳与希冀,就这样被轻飘飘地烧成了灰烬。
江令则没有等来沈明彰平反的消息,却在三日后等到了沈明彰死讯。
又过四日,江令则被褫夺功名,削职为民。
三日后,江家因为通敌叛国的罪名被抄家,巨额财产经过层层盘剥,最后流入国库来填补建隆帝近年来挥霍无度公款私用的亏空。
而江家父子被判流放漠北苦寒之地。
萧家是有爱才之心的,派人尾随暗杀,却最终只暗杀到了江父。
江令则被逼得逃入一片梅林,但不知为何被派去的杀手全都死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整个身体维持着或举刀或逃跑的动作,神情惊恐,面容惨白。
后来人找到他们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在雪地里待了太久,已经冻得如冰雕一般。
但江令则的活人或者尸体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遍寻不得。
他们只能放出江令则病死于流放途中的消息,一面暗中寻找,但始终没有找到。
后来他们推测或许他重伤死在哪个荒郊野岭了。
却没想到他已经改头换面,飞黄腾达了。
李弘睿从回忆里清醒过来,用一块厚毛巾垫着提起茶壶,亲手给面前的姜承湛倒了一杯。
姜承湛从李弘睿的神情里读不出什么信息,有些诚惶诚恐。
“这么想来他们两个的一切所作所为就都讲得通了,承湛,这次你可帮了大忙。”
要知道丽妃现行,萧淑贵妃失势,王朝晖出事,姜承渊大概率已经嗅到了这次科举里的小猫腻,或许还没有掌握全部,但终究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局势一下子对他和萧家非常不利起来。
但姜承湛今天带来的这个消息却更进一步肯定了他的方向。
萧慎已经同北狄去了书信,北狄原本就是一个极度神明崇拜的国家,听说了沈流萤的事迹和他的夸张润色之后,一定会相信沈流萤能旺他们的国运,然后修书求娶,两国和亲。
北狄从虎视眈眈到小心试探,再到主动放出求和信号,只需要牺牲一个沈流萤而已,建隆帝不会舍不得的。
“分而治之,各个击破,如此可转危为安。”李弘睿拿起茶杯朝姜承湛一抬手,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李弘睿的动手速度很快,当日就进宫把情况禀告给了皇帝,然后拿出了据说能够验明姜承渊正身的方法,说服建隆帝配合他去验明姜承渊的正身。
如果最后证明姜承渊就是当年那个应该被流放到苦寒之地的江令则的话,建隆帝自然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恰好听闻国师沈流萤急病昏迷,这样也正好省去了避开沈流萤防止沈流萤从中作梗。
所以针对姜承渊真实身份的第二次鸿门宴以最快的速度筹备完成,次日就要在宫中举行了。
恰好是宫中菊花开得正盛的时节,建隆帝命容妃举办了一场赏菊宴,国师府沈流萤和姜承渊都接到了请帖。
沈流萤自然是无法到场的。
姜承渊因为被谢凌之叫走,导致请帖是上午送到的,但鉴言到了傍晚才拿着这张请帖找到姜承渊。
拿到请帖的姜承渊深感疑惑。
讲道理他现在也不过是区区京兆府尹罢了,既不是天子近臣,也不是皇亲国戚。
哦,他差点忘了,他现在还算是建隆帝的外甥,按道理该叫他一声舅舅的。
但似乎因为姜承渊生母早早的离世,在原本亲情就很淡漠的皇室,这层关系也就更加淡漠了。
姜承渊捏着这张请帖,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种波谲云诡的时候办什么赏菊宴,不知道容妃或者是建隆帝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
“那既然都收到邀请了,还是得去一下,还不能空手去,要准备一份大礼。”姜承渊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抱头蹲着的一只只梦魔,对谢凌之交代了一声。
谢凌之麻利地把一只只捆好的梦魔用绳子穿在一块儿,遛狗似的抓住绳子的另一端,对着那群梦魔吆喝了一声。
上半身被捆得跟螃蟹似的梦魔就一个挨着一个,交替摆动着两只瘦长干枯的腿排着队往前走去。
谢凌之笑道:“你看,我一个人可以的,你赶紧去看你的什么菊花吧。”
姜承渊一派气定神闲,似乎并不十分着急:“要不要帮你带一支回来?”
谢凌之露出一点嫌弃的神色:“算了,我这种武夫欣赏不来的,别浪费了。”
姜承渊信步走进御花园的时候,建隆帝和容妃都还未到场,宴席自然也没开,等他落座,两位恰好在宫人的前呼后拥下缓缓走入。
算是对时间的把控刚刚好,浪费不了一点时间。
今日御花园里特意布置了一番,各式各样的灯笼把这个小小的,此时摆满各种菊花的小园子照得亮如白昼。
姜承渊环视了一圈,出席的人不算多,李弘睿李弘景都到了,还有容妃的小儿子李弘彻,再算上几位宗亲,看上去倒真似一场家宴。
那既然是家宴,姜承湛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承渊的视线扫过,定格在了姜承湛的脸上,姜承湛正和李弘睿聊着什么,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姜承渊默默收回视线,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花想容从进场之后视线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姜承渊这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长袍,头戴白玉冠,身姿挺拔正襟危坐,整个人冷冽端肃,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淡漠。
眼睛的弧度依旧是迤逦逶迤,却少了几分撩人潋滟,多了几分威严肃穆。
和以前是大不一样的气质。
也对,今日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要端正些。
花想容这样想着,牵着才到膝盖高的小李弘彻在上首坐定。
现在丽妃和萧淑贵妃都不在了,能坐在建隆帝身侧主持这样的宫宴的,毫无疑问毋庸置疑的只有她了。
花想容坐在上首最佳的位置上,微微俯视看着场中飘飞的舞袖,舞姬婀娜的舞姿,耳边是宗亲和建隆帝遥遥敬酒的问候恭维声。
都是些陈词滥调,花想容只觉无聊乏味,待侍女把菜端上来,给怀里的小李弘彻夹了一块鱼饼送到他嘴边,小李弘彻却偏开一点表示拒绝,然后指了指案上的琼瑶液,奶声奶气道:“母妃,我想喝这个。”
花想容摇头:“小孩子不能喝这个,听话。”
小李弘彻有点不甘心,又问了一遍:“今天家宴也不能尝一点点吗?”
说着,他伸手比划,捏起食指和大拇指,表示真的就一点点。
花想容被小李弘彻可爱的模样逗笑了,终于还是心软,用筷子蘸了一点点杯中的琼瑶液点在小李弘彻的舌尖。
小家伙轻轻砸吧两下嘴唇,眯着眼一副陶醉的样子,品味完,一把抱住弯下腰的花想容的脖子,在花想容耳边轻声说:“母妃真好,我最爱母妃了。”
花想容被小李弘彻逗得眉开眼笑。
深宫寂寥,小李弘彻的陪伴让她在皇宫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在各种层面上。
花想容拍了拍小李弘彻的背把他的手拉下来,温声细语道:“现在肯吃饭了吗?”
小李弘彻“啊”地张嘴,乖乖地咬了一口花想容夹过来的鱼饼。
花想容对小李弘彻的配合很是满意,笑着看他,一晃眼,恰好对上姜承渊看过来的眼神。
姜承渊眼底无波无澜,见花想容看过来,平淡地移开了视线。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但也眨眼间也就恢复了正常,继续给扶着她大腿的小李弘彻喂饭。
两人短暂的对视落在姜承湛和李弘睿的眼睛里,姜承湛主动替李弘睿满斟了一杯琼瑶液,笑着敬了李弘睿一杯酒。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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