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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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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睿的视线紧紧锁定张兰心的神情。
“看来不是他,那换一个,是这个吗?”李弘睿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耐心。
此时采薇恰好拎着烧好的开水过来,还没靠近房门,守在外头的万管家一个眼神示意,就有护卫上来捂住采薇的嘴巴把她拖走了。
“那是这个。”李弘睿把穆红缨的画像抖开展示在张兰心眼前。
张兰心整个人已经抑制不住地抖起来。
“看来就是她了,她回来找你把你打了一顿。”李弘睿瞥见床头贴着的符箓,冷笑一声,立马改口。
“不对,是她的鬼魂回来复仇了吧。”
“为什么复仇,让我想想,因为你杀了她。”
张兰心整张脸煞白,跟死了三天似的,整个人抖如筛糠。
因为从穆红缨的画像拿出来之后,李弘睿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你为什么杀她呢,让我想想。”
李弘睿把穆红缨的画像拍在张兰心脸上,张兰心被吓得大叫起来,不顾手上的伤,抓起那画像就往床下丢。
如此过激的反应,李弘睿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弯腰亲自把那画像捡起来收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露出眼底森森的杀意。
“因为你想要李代桃僵。”
李弘睿把所有画像叠好重新放回袖子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仿佛刚刚坐在床沿脏了自己的衣服。
“其实我并不在乎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张兰心,因为我要娶的只是张崇岳的女儿,只要他觉得你是,那你就是,但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妄念,伤害阿云,真是该死。”
张兰心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流露出濒死的绝望来。
“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张崇岳一定会把你的秘密全抖搂出来!”
李弘睿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兰心:“无妨,他很快就会相信你是个冒牌货了。”
“是深信不疑。”李弘睿冷笑着,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事实。
张兰心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王爷,求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我给你做牛做马……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别杀我……”张兰心挣扎着去拉李弘睿的袖子,歇斯底里起来。
李弘睿已经先一步退开,叫张兰心扑了个空,她一时重心不稳,摔下床来,压到伤处便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张兰心此刻已经顾不上痛了,手脚并用朝着李弘睿爬过来,边爬边求饶。
李弘睿满脸嫌恶,退到门边叫了万管家进来:“把她处理了,别让她死得太舒服。”
说完,李弘睿转头快步离开,好似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撵似的。
“别杀我……别……唔唔唔……”
张兰心还没被折磨死,沈流萤已经先一步把李弘睿杀了张兰心的消息通给了张崇岳。
出乎意料,对于这个消息,张崇岳竟出奇地平静,坐在那里一动没动,仿佛是一座雕像。
沈流萤还以为张崇岳是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待傻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李弘睿把张兰心给杀了!”
这次张崇岳竟咯咯咯笑起来,在昏暗的地牢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我知道,因为她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怕你知道,齐王殿下已经传信于我了。”
“呵。”沈流萤真是被气笑了,她来见张崇岳一面都要求爷爷告奶奶,他说李弘睿已经把消息传进来了?
诏狱也被渗透成筛子了吧。
“齐王殿下说会帮我找回我亲生女儿。”张崇岳收敛了神色。
“呵。”沈流萤有被无语住,“他说帮你找你就信了?”
张崇岳一脸理所当然:“不然还有谁会帮我找?”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画像来,神色突然温柔起来:“这才是我女儿。”
沈流萤皱着眉凑过去一看,还真是穆红缨的画像。
李弘睿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可以帮你,而且我保证,比他快。”沈流萤一副十足笃定的模样。
张崇岳将信将疑,视线落在沈流萤身上,良久,嗤笑一声,十足的轻蔑模样:“你不会觉得我把真相说出来我还有命活吧?”
沈流萤一脸严肃:“我会带你去幽冥司,保证神不知鬼不觉,李弘睿的手还伸不进幽冥司。”
张崇岳沉默了。
看来是有所动摇。
沈流萤抿嘴一笑,轻快地站起,拍拍衣摆上沾上的稻草和灰尘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把她叫进来。”
张崇岳坐着没动,看着沈流萤起身一路快步离开,眼神里渐渐透露出深重的麻木来。
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活磨平了这位三朝老臣的志气。
牢狱里只有无聊而漫长的岁月,以及偶尔漏进来的光柱里漂浮着的尘埃。
张崇岳这段时间总是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何等意气风发,朝气蓬勃,一心只想着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现实的残酷很快就踏碎了他那单纯的初心。
时光如流水,眼见着那些实力不如自己的人靠着溜须拍马渐渐爬到了自己的头上。
而他累死累活却依旧在原地踏步。
这不是一个论功行赏的世道。
想要往上爬就要学会奉承学会懂事学会奉献学会做狗。
面对那些摇尾巴狗的阴阳怪气和嘲弄嘲笑,张崇岳终于悟了。
他开始曲意逢迎,开始迎来送往,开始结党营私。
尾巴摇得最欢的那几年,也是张崇岳升得最快的那几年。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样。
他已经完全丢弃了原来的那个自己。
而原来那个自己,却在这阴暗而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张崇岳忽然就觉得累了,厌倦了。
这罪恶而风光的一生呐。
他真的有点累了。
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多时,那清瘦的剪影便已经来到近前,走出阴影,显出一张秀美的脸来。
螓首蛾眉,齿如编贝,来的正是沈流萤寄居中的穆红缨。
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面容清瘦,眉眼低垂,走路的步子很轻。
张崇岳颤抖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像,又抬头去看面前的穆红缨。
他认得这双眼睛。
二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女人的模样,可此刻看到这双眼睛,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是被一把利刃豁开了口子,汹涌而出。
张崇岳站在昏暗的地牢里看着站在一线天光中的穆红缨,想着那个自己年少时真心爱过后狠心抛弃的女人,像是穿越尘埃沉浮的漫长岁月,和当初那个心怀赤诚、一腔孤勇的自己对视。
他突然站起冲到门边,攥着栏杆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是你吗?”
穆红缨没有回答,只是从领口里掏出一枚白玉兰吊坠,托在掌心里,递到铁栏前。
“我娘叫穆慕,你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赤鸦堡……”
沈流萤借着穆红缨的记忆,把往事娓娓道来,有些事情只有张崇岳和穆红缨的母亲知道,而这些,穆红缨从未对他人提起过。
漫长的回忆还没讲完,张崇岳已经抬手:“别说了,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的女儿。”
张崇岳背过身,身体顺着栏杆缓缓滑落,坐倒在潮湿的稻草堆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抬起头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纵横,但他的目光却前所未有地清亮,像是燃尽前的余烬忽然被重新吹亮了一般。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来,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栏,伸出手,颤巍巍地碰了碰那枚白玉兰吊坠,然后收回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略带沙哑:“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流萤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一点也不好,阿娘走后不到一年,我就成了流浪的乞儿,跟路边的野狗抢过吃食,在破庙里躲过风雪,直到被赤鸦堡的寸芒带走,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地训练,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张崇岳似乎是吸了一下鼻涕。
沈流萤问:“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呢?锦衣玉食,逍遥快活吗?”
张崇岳的眼角再一次滚落一滴泪来:“是我对不起你……”
沈流萤视线落在地牢的墙上,语气没有太多的起伏,就像好像是在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事实:“后来我终于学有所成,通过试练,被派到雍都来执行任务,才发现我找了许久的父亲原来早已位极人臣。”
“只可惜,他不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相反,他在百姓那里的口碑极差,阿谀奉承、曲意逢迎,可以说是为了向上爬什么都可以出卖,所以我犹豫了,我在想我到底要不要认出这个阿爹。”
“就是这个时候被丙九钻了空子,抢走信物,顶替了我的位置。”
张崇岳只是不停地用手掌去抹脸,弯着腰垂着头,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
昏暗发霉的诏狱地牢,空气污浊,隐隐透着发霉的味道。
良久的沉默之后,张崇岳终于红着眼眶抬起头,直起腰背,转头深深看了穆红缨一眼:“我认罪。”
稻草堆上,张崇岳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提起笔来,在一张泛黄的纸上开始书写。
他的手有些发抖,一笔一划将自己这些年经手的一桩桩暗事、一笔笔烂账都清清楚楚地写了下来。
写完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笔,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末尾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他将那叠纸递给沈流萤,沈流萤接过来,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一页一页地翻看完,折好,收入袖中。
看着张崇岳那张平静得近乎释然的脸,沈流萤沉默着翕动了一下嘴唇。
张崇岳的眼睛里升腾起一点希望来。
然而沈流萤最终还是抿紧嘴唇,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这声“阿爹”,她终究还是没有叫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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