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第 126 章 旧事 ...
-
张兰心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一瞬间有无数种表情浮上来,心虚、恐惧、怨毒、后怕、狠厉……
种种混合在一起,配上她现在的妆容,用一个“花容失色”来形容也不算过分。
手里握着的铜镜失手落在地上,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兰心被这动静惊醒,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扬起一抹冷笑来:“这名字我不喜欢,你要是诚心在我手底下做事,就换个名字。”
沈流萤低眉顺眼,态度十分恭顺:“还请贵人赐名。”
张兰心扬了扬下巴,拿出几分所谓贵人的傲慢来:“那你以后在我这里,就叫采蘋吧。”
沈流萤没有卖身给齐王府,只是白日里在张兰心的幽兰苑帮忙。
张兰心看中沈流萤的手艺,让她专门负责给自己梳头上妆。
她第一次顶着沈流萤给她做的妆发出现在李弘睿面前的时候,李弘睿果然眼前一亮,随口就夸奖了一句:“你今日的装扮倒是与往日不同,好看。”
张兰心因为这句话高兴了一整天。
而这份喜悦也仅仅是维持到了睡前。
因为张兰心当晚就做了一个冗长而无比真实的梦。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张兰心的脸上,她陷在柔软的锦被里,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越发细嫩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像是在极力抵抗却很遗憾地没能反抗成功。
梦里是大漠边缘的一座土城,名叫赤鸦堡。
那座城矗立在戈壁与绿洲的交界处,城墙是就地取材的夯土筑成,日复一日被风沙打磨得棱角模糊,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黄色巨兽。
城外寸草不生,只有骆驼刺稀疏地散落在砾石间,风一吹便呜呜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呜咽。赤鸦堡表面上只是坐落在大邺西北方向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但自从大邺和北狄交恶,大邺原本的定北王割据西北三城自立为王之后,这座受定北王管辖下的小城就成了沟通东西商路的唯一要塞。
大邺和北狄并不通商,但两国的商队却能在赤鸦堡自由交易。
大邺的商队经由翠云山进入赤鸦堡,便是最直接也最经济的路径。
北狄人也常常乔装混入大邺的商队,通过这条路径渗透进大邺。
只是后来翠云山来了一伙强盗,专门抢劫过往商队,翠云山也就慢慢地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断魂山。
商业繁盛的赤鸦堡内鱼龙混杂,各国各色人物来来往往,定北王为了维持赤鸦堡的秩序,专门设立了巡城营。
鲜少有人知道在巡城营里还有一支小而精锐的核心情报护卫队,名为寸芒。
寸芒,极小的一点锋芒,却能刺穿迷雾,渗透进前朝后院,照亮真相。
张兰心梦到了自己踏进寸芒的那一天。
那年她大约八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被两个壮汉从马车上拽下来,推进那扇厚重的木门。门在身后轰然关上,最后一线天光被切断,眼前只剩下昏暗的甬道和墙上摇曳的油灯。
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来,路上有个比她大的男孩哭了一路,被看守扇了两个耳光,牙齿都打掉了好几颗。
陌生而压抑的环境里,无助和孤苦的情绪里,是穆红缨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比她大不了多少,粗糙,有茧子,但很暖和。
穆红缨把她拉到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低声说:“别怕,以后你就跟着我。”
张兰心抬头看她,看到一双明亮的、不肯认输的眼睛。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在穆红缨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她们在这里经受了最严格的训练。
训练的日子比流浪乞讨的时候苦了十倍不止。
寸芒的教头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手段狠辣,从不把她们当孩子看待。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扎马步、练体力、学招式,完不成任务就没有饭吃。
每半年的试炼是真打,互相之间真刀真枪地兵戎相见,常常打得鼻青脸肿,教头站在旁边看着,谁要是敢躲,就是一鞭子。
“都是些有娘生没娘养的贱坯子,不拿出点血性来,就永远烂在这里!”
穆红缨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挨的打也最多,但她从来不吭声,回到通铺上也只是默默地用凉水冲洗伤口,涂上伤药。
张兰心有时候忍不住掉眼泪,穆红缨就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没事。
“等我练成了,我就能回大邺,去雍都,找到我的父亲,完成娘的遗愿。”
穆红缨的脖子上一直戴着一根玉兰花项链,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与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生身父亲相认的唯一信物。
她就靠着这一点念想,在艰苦卓绝的寸芒里摸爬滚打存活下来。
有一回张兰心在攀爬操练中从高处摔下来,扭伤了脚踝,肿得老高,走不了路。
教头看了一眼,只是冷冷地说,跟不上进度的人不配吃饭。
当天晚上,穆红缨把自己的那份馕掰了一半塞给张兰心,又摸黑去伙房偷了一小罐药油,回来给她揉脚。
张兰心疼得龇牙咧嘴,穆红缨一边揉一边说忍一忍,明天就好了。
张兰心看着穆红缨低着头认真给她揉脚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知道穆红缨对她好,好到她有时候会觉得,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人比穆红缨对她更好了。
可也正是这份好,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穆红缨太亮了。
像一盏灯,走到哪里都有人注意她。
教头夸她悟性好,同期的伙伴服她,连最难缠的几个刺头都不敢跟她动手。
穆红缨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安心、可靠、值得追随。
而张兰心站在她旁边,永远是那个被保护的、需要人操心的妹妹。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因为所有的目光都已经落在了穆红缨身上。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穆红缨,自己是不是也能被别人看见?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压了下去。但它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心底,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地生根发芽。
梦境在这里猛地一转。
画面变成了雍都城郊的一片荒树林。
张兰心浑身是血地靠在树根上,看着穆红缨急匆匆地赶来。
穆红缨蹲下来扶她,低头查看她伤口的那一刻,张兰心的手攥紧了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她看着穆红缨的侧脸,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全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死了,那条项链就是我的了。
已经位极人臣那个爹,我来替你认。
你的人生,我来替你过。
张兰心一直很羡慕穆红缨,她生的好看,天资也好,人缘也好,没想到出身也这么好。
亲生父亲竟然是大邺的庄国公张崇岳。
但穆红缨在知道自己生身父亲的真实身份和所作所为之后,居然犹豫了。
她竟然不想认回这个父亲。
简直就是个傻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唾手可及,甚至可以凭借这个父亲的势力一举摆脱寸芒的控制。
她居然犹豫了。
谁的荣华之路不是沾满鲜血,哪个位高权重的人敢说自己的双手一直清清白白。
她真是个傻子。
既然她不想要,不如让给她。
张兰心想要极了,她从小就想要。
要富裕的生活,要高贵的血统。
这样就再不会有人敢打她驱赶她,再不会有人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小贱种。
匕首没入肋间的触感清晰而真实,穆红缨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张兰心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平静地又补了一刀,然后伸手从穆红缨的领口扯下了那条银链子。
白玉兰吊坠在日光下晃了晃,被她紧紧攥进掌心,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穆红缨倒在地上,血洇开了身下的枯叶。
张兰心站起来,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片树林。
她的脚步很快,很稳,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靠着抢来的身份,偷来的愧疚,享受了此前从未享受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尊重甚至是巴结讨好。
张崇岳这个人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却真的是没话说。
再然后就是在齐王府的小花园,她怨毒地咒骂着抢走她丈夫宠爱的狐媚子,眼前却突兀地出现了穆红缨的鬼影。
她被吓得慌了神,慌不择路的逃跑间,被石头绊倒一头栽进了池塘里。
池底的水漫上来,灌进她的口鼻,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水草像是穆红缨的手臂,沿着她的脚踝慢慢缠上来,浑然不似之前替她揉脚踝时的温暖轻柔,唯余透骨的湿冷。
她听见穆红缨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我来,索命了……”
张兰心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领口。
那条银链子还在,白玉兰吊坠贴着她的肌肤,带着些许体温的热度。
她攥着那枚吊坠,指节发白,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才慢慢地重新躺了下去。
窗外月凉如水,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再也未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