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第 127 章 旧忆 ...
-
第二天张兰心是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坐在梳妆台上的。
她只道是因为白日里听到了“穆红缨”这个名字,所以才在夜里又梦到了过往那不堪的往事,所以今早看沈流萤的眼神一直带着不满。
沈流萤替她把长发梳理柔顺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皮,她立马呵斥:“干什么吃的,你弄疼我了知不知道,我每天付你这么多的工钱,就是这么干活的吗?”
张兰心眉头皱起,眼神里满满都是刻薄和嫌恶。
不知怎么的,越看沈流萤这张脸,越是叫她想起穆红缨来。
昨日还不觉得,今日仔细看看,竟然看出两人容貌上的神似来。
单论五官绝对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些五官凑到一起,还有这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就是能叫她一看到沈流萤就想起穆红缨。
真是该死,一定是昨晚那个梦在作祟。
张兰心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声音突然泛出几分无力来:“以后你在我身边做事,把面纱带上。”
侍立在一旁的采薇面露疑惑,看看沈流萤又看看低着头的张兰心,最后转身默默给沈流萤找了面纱戴上。
等到沈流萤给张兰心上完妆,梳好头,张兰心因为昨夜缺觉而显出的疲惫感被完全遮盖,整个人容光焕发。
张兰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终于好了些。
“行了,今日这妆发还不错。”她施施然站起,便要去前厅用早膳。
虽说昨晚李弘睿歇在了沈流云的梧桐苑,大概率会在梧桐苑和沈流云一起吃早饭,但现在张兰心顶着这么一张脸,不出去走几圈都觉得不得劲。
就这么一晃荡,还真又叫她遇上了李弘睿。
两人在通往前厅的廊道上迎面碰上,李弘睿淡漠的视线扫过来,张兰心抬手挽了一下滑落的碎发,娇滴滴地同李弘睿问安。
沈流萤带着面纱跟在张兰心身后,也跟着默默行了一礼。
原本都已经擦肩而过了,身后李弘睿的声音突然响起:“本王似乎有日子没去幽兰苑了,今晚本王过来看看你。”
张兰心为此狂喜了一整日。
李弘睿在幽兰苑的时候多数都在彻夜批示公文,或是实在累到倒头就睡。
但只要他肯来,张兰心就很开心。
沈流萤的到来为她争宠平添了许多的希望。
有了希望就难免起了妄念。
这府里的水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她实在是想要做些什么,好快一些改变自己在府里这不不尴不尬的地位。
张兰心在齐王府住了这许多的时间,差不多已经把所有人的脾性摸了个透彻。
另一个侧妃钟引月比较佛系,每日就是晨起抄经,午后在院子里浇花,傍晚雷打不动地读半个时辰的书。
她不参与府里的争斗,也不议论旁人是非,就连齐王到她院里过夜,她也只是淡淡地伺候,不争宠不撒娇,像一潭掀不起波澜的死水。
张兰心想要除掉沈流云肚子里的孩子,但是又不想脏了她自己的手。
最好是一石二鸟,逼得钟引月动手,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但是像钟引月这样的人,想逼她出手是不可能的。
只能退而求其次,让所有人都以为钟引月出手了,叫钟引月自己都百口莫辩。
张兰心在齐王府里蛰伏了数月,终于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近日李弘睿要离京公干,预计要走小半个月。
沈流云的肚子已经显怀,齐王临走前特意嘱咐了管家和大夫好生照料,又拨了两个得力的一等侍女到她院里伺候。
沈流萤在齐王府待了这些日子也算是看明白了。
李弘睿从方方面面都将沈流云照顾得极好,甚至可以说是尽善尽美、无可挑剔。
抛开之前的种种恩怨和他这个人的人品不谈,李弘睿至少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沈流萤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头痛欲裂。
因为在成为他人的丈夫之前,李弘睿首先得是个人。
所以人品和之前的那些恩怨根本抛不开。
抛不开!
这段时间沈流萤跟在张兰心的身边,对于张兰心的心思多多少少有些察觉。
她一方面卑劣地想着如果这次真的让张兰心得逞,那对于沈流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没了孩子的这个羁绊,沈流萤不相信自己那聪慧可人的姐姐会在李弘睿这棵歪脖子树上执迷不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姐姐只是看在这个孩子的面上对李弘睿假以辞色罢了。
沈流萤想到此处,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仿佛上面还残存着沈流云巴掌带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深切的背刺感。
另一方面,沈流萤又不得不承认孩子是无辜的。
就算李弘睿再混账那也是大人们之间的事情,怎么可以牵连到孩子身上。
思及此,沈流萤就会越发觉得自己是如此冷血不堪。
这种情绪会在她夜里偷偷溜去梧桐苑看沈流云的时候达到顶峰。
入夜之后她本该歇下,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地绕到了梧桐苑。
暖光透过窗纸晕出来,与月光揉在一起落在窗前的一方小小土地。
沈流萤犹豫了一瞬,无声地靠近了半步,侧过身,从窗户的缝隙中望了进去。
沈流云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块裁好的月白色棉布。
一段时间不见,沈流云丰腴了不少,鹅蛋脸越发的饱满,红润的气色从脸颊透出来,烛光下暖白的皮肤闪着健康的光泽。
她低着头,一手捏着针,一手按着布面,正沿着一条画好的粉线慢慢地缝下去。
沈流云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针都要在空中停顿片刻,像是在反复确认位置是否准确,才肯让针尖穿过布料。
偶尔缝歪了半针,她便停下来,就着烛火仔细端详一番,然后摇摇头,用指甲挑起线头,拆掉重来。拆拆缝缝,反复数次,直到那一排针脚在她眼中齐整得无可挑剔,她才满意地吁出一口气,用牙齿咬断线头,再用指腹轻轻抚平布面上的褶皱。
身侧的侍女时不时地提醒:“夫人还是早些歇息吧,夜里缝衣伤神伤眼……”
“无妨,左右我也无事,现在躺下也睡不着。”沈流云语气柔和,手里动作不停,抬起手,将针线引出。
沈流云似乎是极在意这个孩子,夜里也会挑灯为孩子缝制新衣。
昏黄的烛火下,沈流云整个人都笼罩在母性的光辉里,微垂的眼眸掩不住眼中的慈爱和希冀。
她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的降生。
沈流萤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目光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她印象中的姐姐,从小就是这般温柔的性子。
记得有一年冬天,她才六七岁,贪玩爬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掏鸟窝,脚下一滑摔了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大片皮,血珠子直往外渗。
她疼得哇哇大哭,沈流云听到声音从屋里冲出来,看到她膝盖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二话不说蹲下身,把她背起来就往家里跑。
那年沈流云也不过八九岁,个子还没长开,背着她踉踉跄跄的,喘得厉害,却硬是没让她从背上滑下来。
到家之后,沈流云把她放在床上,打来温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她清洗伤口,一边洗一边用嘴轻轻地吹气,问她还疼不疼。
她含着泪说疼,沈流云的眼眶也跟着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一边哭一边说“不疼了不疼了,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可沈流云自己哭得比她还凶,最后还是她反过来拿袖子给姐姐擦了擦脸,安慰她。
还有一年秋天,沈流萤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
沈流云便照着村里老人教的土法子,用白酒兑了温水,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手心脚心和额头。
擦到后半夜,沈流萤的烧终于退了一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沈流云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浸了酒的帕子。
她动了动手指,沈流云立刻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她的额头,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说:“好了好了,退烧了。”
笑容里带着浓浓的倦意,眼底全是血丝,可沈流云笑得比窗外的月亮还温柔。
那些年她们互相扶持,姐姐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显露过半分局促或怨怼,永远是把好的让给她,把难过藏在自己心里。
窗内的沈流云缝完了袖口的收边,将那小衣裳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从针线篓里翻出一小段杏粉色的丝线。
她换了线,低下头,在衣襟内侧的位置开始绣花。
那朵花极小,藏在衣襟底下,穿在外面根本看不见。
她一瓣一瓣地绣,绣得极认真,偶尔停下来用指尖拨一拨丝线的走向,调整花瓣的弧度,直到最后一瓣落定,她才放下针,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小花,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沈流萤看到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隔着窗纸,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口型,像是在叫“宝宝”。
那一刻,沈流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前几日偶尔听见沈流云院子里的侍女们说起,沈流云最近变了许多。
从前不爱喝的药膳,如今一碗不落地喝完,说是为了给孩子补补。
从前喜欢在院子里侍弄花草,蹲在花圃边一忙就是大半个时辰,如今连花锄都不怎么碰了,说是弯腰抻着肚子不好。
前两日她还让人在院子里移栽了一棵柿子树,说是等孩子长大了,秋天可以爬树摘柿子吃。
侍女说起这些的时候带着笑,沈流萤听着,心里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兰娘当年也是如此期盼着她们兄弟姐妹几个降生的吧。
他们小时候的衣服都是兰娘自己做的。
沈流萤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可嫌弃自己身上的衣服了,因为都是当年沈明彰小时候穿过的,沈流云小时候也穿过一遍,到她这里早就洗的发白了。
沈流云越发地像兰娘了。
可是她大约还不知道吧,沈流萤把兰娘从李弘睿的控制下解救出来的时候,兰娘已经认不出人了。
她望向久别重逢的沈流萤,她自己的亲生女儿,眼里只有无尽的迷茫。
沈流萤至今不知兰娘在李弘睿这里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刺激,整个人呆呆愣愣的,好像连说话都不会了。
国师府不利于兰娘疗养,沈流萤和姜承渊便将兰娘送去了破妄山。
现在也不知道兰娘养得如何了。
万般愁绪盘桓心间,沈流萤深深闭了闭眼睛,转身默默离开。
她承认自己是想要逃避。
或许应该再给她一点时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更重要的是,算了算日子,心疾似乎又要发作了。
她不能在齐王府发作,这里实在是太不安全了。
她今晚须得回到国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