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豆腐娘子》咱仨把日子过好

3、窑子

　　没有人不会怕，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奴隶的过程，像是将灵魂撕成了两半，不甘的一半对着屈从的一半质问，你为什么接受，屈从的一半答，我只是想活着。

　　一行十多个女孩跟着木娘子避开人群，走到一处民巷中，又东绕西绕了一段路，最后在一处带小院的民居前停下。

　　院内站着两个人，一个跟木娘子差不多大的男人在烧水，另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女孩在煮饭。

　　女孩们先是被带到一间空屋子里，各个脱得精光开始洗澡，木娘子嫌脏，是喊了一个窝在屋子里的婆子出来给女孩搓澡的。

　　婆子习惯了这活，任凭手下的女孩怎样闪躲，都跟杀了十年鱼一样手法冷硬，几乎是一刻钟一个，很快就将所有女孩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澡，换上备在屋子里新衣裳，大家这才能看清各自的脸。

　　除了天生皮肤白的，女孩们一个赛一个黑黄，又干又瘦，头发稀疏，骨头凹起，各个营养不良的可怜模样。

　　洗完澡，大家被赶鸭子似的赶到屋外吃饭，木娘子显然对这场景很熟悉，方方面面都准备得很齐全，连大家吃饭的木桌都是长长一条，足以坐下所有人。

　　“赶快吃。”

　　她一声令下，大家立马开动。

　　没有人客气，每一个人都饿得能将整张桌子吃下，就算刻意想在牙婆面前表现得好一些，也克制不住对食物的本能。

　　饭菜是分餐制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木质餐盘，餐盘里放着严格把控好数量的饭菜，既是为了让太久没吃饱肚子的女孩们吃完就停，不至于憨吃哑涨吃出什么问题，也是为了控制成本。

　　每个人的餐盘里都是一半萝卜煮白菜，一半炒豆芽，菜里面有少量的肉沫，主食是一个大馒头。

　　这一顿饭，比来的一路上吃到任何东西都要美味，甚至比许多女孩在家时吃到的饭还要好。

　　栗小满饿狠了，也觉得这些没什么油水也没有滋味的饭菜好吃极了，她顾不上自己心心念念了一路的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饭菜，吃到大概七分饱的时候，饭菜吃完了。

　　洗澡后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而吃完饭，她感觉身上又有了力气，还能够动动脑子，思考起别的事。

　　木娘子说自己是官方挂名的牙婆，瞧她对待大家的方式，她大概是能搭上些“大客户”，将她们作为下人卖过去，否则她也没有必要给大家收拾干净。

　　栗小满所想的，就是如何才能知道更多大客户的信息，还有让自己被挑中，给自己选择一个相比较而言更好的去处。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大户人家在待遇上面虽好些，但危机也是并存的，身为下人，她可能需要应对上面的人的坏脾气，接触到宅院阴私，有背锅替罪的风险，也有被上头人随意配人的可能……

　　下人的死路太多了，她几乎找不到一条能够全身而退的路子，唯一的法子就是攒钱赎身，但先不说她能不能顺利在深宅大院中生存到攒够钱的时候，就只说赎了身，那赎身以后呢？

　　她根本不敢想自己一个独户的女人要怎样才能安全地活下去。

　　若是她不赎身，继续当下人，到了年纪被配人就是上头人一两句话的事，这对栗小满来说是一件恐怖的事。

　　前路茫茫，当下也茫茫。

　　因着未来的难以捉摸，栗小满一时之间摸不清自己最应该做什么，或者应该给自己争取什么样的机会。

　　吃完饭后，十几个女孩被领着出门，又是一阵七拐八拐，一路上经过民居街巷，这次路上倒是见了人。

　　最后停在了看上去气势恢宏的官府门前。

　　木娘子有说，这是来办契书的。

　　也就是，掌管奴隶生死的一张薄薄的纸。

　　栗小满不愿意再看，歪过头看向别的地方。

　　她只是不想面对这个场景，却不想视线对上了一名正好走到这边来的衙役。

　　此衙役五官端正，眼神凛然，脸却黑得很，很是唬人，他一进门，看到他的小女孩都被吓得紧紧贴在一起。

　　栗小满视线自然偏移，她没什么害怕的，衙役又不吃人。

　　木娘子那边办好事，将契书卷巴卷巴塞进袖子里，随后又领着一帮小鹌鹑离开。

　　回到那处小院子的女孩们仿佛回了令人安心的家一般，各个松了口气的模样，也不用木娘子说，就自发帮着做起家务。

　　那同样十几岁的少女笑嘻嘻看着女孩们领了她的活，美滋滋回了房休息。

　　后面几天，大家的伙食都挺不错，木娘子也教了不少事，不说内里如何，起码打眼一看，各个都是一副懂事知理又能干的模样。

　　一连过了几天，眼瞧着众人不再跟之前似的一副干柴模样，勉强都能看了，木娘子可算松了口气。

　　某一天的清晨，她喜气洋洋地回了小院，点人头挑走了几个女孩，栗小满一看便知，这些女孩都是这段时间肯卖力气在院子里干活的。

　　她能观察到，旁人自然也能，甚至还有些女孩想得深了些，将其他人视作竞争对手看待。

　　栗小满自然也着急，但选人的决定权在木娘子手上，也在大客户手上，她再如何蹦哒，也无济于事。

　　她一边提防着目前看来只是偶尔冷眼或阴阳怪气几句的几个人，一边为自己筹谋。

　　木娘子不管对众人如何，显而易见都是向钱靠齐，就算有可能参考平时大家的表现，也不可能只以这个为依据去选人。

　　不论后面她带去的人有没有被选中，最基础的应该是被她带过去，某种程度来说，眼下所有人的未来的确是系在木娘子身上的。

　　栗小满一边开始思考自己的技能，另一边抱有一丝侥幸心理，就算再不济，木娘子也不会白白养着人，应该总会有去处的吧。

　　应该……

　　到了晌午，木娘子回来了。

　　她带过去五个女孩，回来了两个。

　　等进了屋子，离了木娘子的视线，一众人也不管什么有的没的，通通围上去问那两个落选的女孩事情。

　　栗小满也在一边悄悄听着。

　　“……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从一扇小门进去的，进去以后，还有几个牙婆带着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女孩在院子里等。”

　　“有一个看着好凶的大娘问了我们一些问题……什么问题？额就是会什么，有什么习惯，我说我会烧火……”

　　“最后是选了十多个人，我们俩没有被选……”

　　得知这些信息后，所有人心中都有了自己的打算。

　　只有一点很明显，大家都更勤快地帮着干活了。

　　后面的几天，木娘子不断带人出门又领着没有被选中的人回来，栗小满也出去过几次，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尽管她努力地表现自己，尽力语言清晰地说明自己的情况和擅长的技能，也没有人选她。

　　几次下来，看着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三两个的女孩，她内心隐隐不安起来。

　　难道…那些人并不需要她如何清晰地介绍自己，也不需要她有怎样好的表现，她们需要的是其他方面？

　　眼下屋子里剩下的人都是先前不认识的，之前跟她说话的女孩也被选走了。

　　栗小满晚上愁得睡不着，想着木娘子偶尔打量的眼神，还有饭桌上越发敷衍的饭菜，她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翻着翻着，她坐了起来，准备去上个茅厕。

　　她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听见任何动静都很敏感，这是现代时候养成的习惯，所以从起身到出门，她全程保持慢动作，尽力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小心翼翼出了门，她才发现正房还亮着灯，里面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栗小满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胆大压过小心，悄悄凑到窗前偷听。

　　里面的人交谈的声音都是压低了的，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墙上了，才勉强听清几分。

　　“…养着……看不上……”

　　“……刺头…另外两个……”

　　“找个……那个刺头……”

　　“…窑子……”

　　“……”

　　栗小满心跳如擂，一股莫名的预感告诉她，模模糊糊间听到的“刺头”，或许就是在说她！

　　而里面说的，好像是将另外那两人处理了后，将她送到窑子里去！！

　　她浑身发冷，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将会走上这条路，明明她已经很努力想要像个人似的活着了，明明她也尽力争取过了，可事实却是，如果再没有出路，她将成为十几个女孩里面唯一一个走上那条最惨烈路子的人。

　　栗小满浑浑噩噩地离开，一时间顾不上压低脚步，但夜间虽然静谧，也不乏各种巷道里会有的动静，这点细微响动并未引起屋内二人的关注。

　　栗小满看了一眼院外广阔的天空，又看了看紧紧关着的大门，最后看向那道不算高的院墙……

　　逃？

　　逃吗？

　　怎么逃？

　　逃去哪？

　　逃走以后，成为被通缉的逃奴吗？

　　栗小满无声落泪，怎么回到屋子里，怎么睡着的都全无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