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卖身 ...
-
栗小满这一波难民来得不算早,尽管紧赶慢赶,也只是在天黑之前来到城池之外,他们不管花不花时间去排队领吃的,今天也肯定是进不了城的。
现在还在排队的,都不一定进得去。
栗小满发动自己生锈的脑子,认真想了想,这奉县说是物资丰饶,但真的能同时接纳那么多难民吗?
虽然来时有官兵接引,来后有免费吃喝,还能排着队进城,但她不免会猜想,这会不会只是县长担心难民暴动的应对之策,实际上……
脑子实实在在停止运行好几个月,栗小满想不到太多,她也希望只是自己多疑瞎想。
先前她也有听到过朝廷鼓励百姓迁居到北边建设的传闻,或许这个奉县就是其中一个缺人的地方,能容下所有难民也不一定。
尽管左右两边摆满了棚子,供难民分散领吃的,但这一排还是排到了深夜。
栗小满颤着手领过一竹筒的水和两个白花花软乎乎的大馒头,顾不上其它就狼吞虎咽吃进肚子里。
随后她就着城外火堆燃起的暗淡火光,微笑着看向来到自己面前企图收走她食水的后娘。
她不敢大笑,嘴皮还裂着。
后娘像自带激光眼一样扫过她全身,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开。
真难得,难民人人都走成了那副鬼样子,后娘还是那么精力十足的模样,看着就喜人。
栗小满不清楚后面还会不会免费发食水,也没有储存食物后面慢慢吃的想法,她只知道现在不吃,最后就不一定是落到谁的肚子里了。
至于后面,她人都来到这里了,总不能还饿死吧!
夜晚,所有人抱着对未来的憧憬,躺在地面上安然睡去,火堆中柴火燃尽,只余下点点火星和一缕缕悠悠升起的青烟。
清晨,同样是在天色将明的时间段,栗小满被后娘推醒。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没等她反应过来为什么是后娘叫醒自己,就被眼前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惊到。
她并不畏生,只是长期待在眼熟的人身边,加上一路上见过各种惨烈事件,一下子看到生人,总会下意识紧张。
而且从女人身上,她敏锐察觉到了不太对劲的地方。
女人看她的眼神,很像……很像……
“看看她,十五的大姑娘,身体好,能干,洗干净了也有张能看的脸。”
栗小满浑身血液停滞,她瞪大眼睛看着向女人推销她的后娘,还有一旁依旧沉默的亲爹,破声道:“你们要卖了我!?”
后娘不满她打断,转过头皱眉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站起来,就你坐着,像什么样子。”
后娘忽视她的惊惧,继续跟站在不远处的女人“推销”。
栗小满血液上脑,只觉得脑袋都要烧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第一反应就是想找块石头把后娘砸死,再把亲爹砸死。
女人似有所感,放下捏着帕子捂住鼻头的手,笑意盈盈道:“小丫头,我是官家挂了名的牙婆,跟着我,你好歹有个去处,有吃有喝,若还留在这儿,不说今后如何,你瞧着如今还有你的地儿吗?”
一瞬间,栗小满的怒气被浇灭。
是的,她一直知道。
她知道亲爹无用,后娘容不下她,但他们一路上都没有丢下她,她便心存侥幸,以为二人只是面上刻薄,实则心善。
就算,就算以后容不下她,也好歹会让她有个容身的地方,将她半嫁半卖出去给未来的弟妹换回些能用的东西。
但她从没想过他们会那么着急,或者说,打从一开始,二人便有这个打算,所以路上给她一口吃喝,让她活着到这里来,再以父母的身份对她生杀予夺,将她卖掉,拿到入城后的第一笔本金……
栗小满在几秒间想清楚了所有的事。
她其实可以将牙婆,以及以后的去处当作是打工,在哪里打工不是打工呢,还待在这个家里,吃点喝点什么都要被白眼,再长几年可能还会被卖掉似的扔出去,所以貌似选择前一条路,她才能有自己的活路。
但被卖掉,就成了奴隶。
从一个活生生的有人权的人,变成可以被随意支配的奴隶。
栗小满唯不能接受这一点。
但她不能接受有什么用呢?
她仍然坐在地上,看着后娘跟女人讲价,她们在讲,将她卖出去,到底值三两,还是三两半。
“爹,家里真的容不下我吗?”
栗小满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的,但或许是昨晚上喝的水起了作用,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砸落,都没沾上脸就落到了地上。
这个看着老实又沉默的男人没有看她,只是哑着嗓子说:“你娘怀了。”
什么?
栗小满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仿佛失聪了。
后娘有孕了?
就在这段逃难之路上,他们还有心思做那个?
她觉得好荒谬,一下子哑口无言。
“小满,别怨爹,家里什么都没了,你跟着我也没活路。”
“爹已经带你到这里了,路上多少丢了孩子的,你也看到了,那些孩子、孩子,连个全尸都没有,爹护着你到这……以后的路你就自己走吧。”
栗小满完全冷静了下来,看着还在为那半两银喋喋不休的后娘,还有不肯看她一眼的亲爹,她心上的痛远大于身体之上。
事实上,谁在意他们呢?
她是个外来人,跟这具身体名义上的亲爹后娘只相处了几个月的时间,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又能有多少感情呢。
她只是很不甘,不甘自己即将成为奴隶,即将失去未来的自由,只为了去换到活下去的资本。
要赌吗?
是现在为了泄愤突破底线将人杀死,还是抹去尊严,堵上后半辈子的路,只为了那个一切皆有可能的结果呢?
她要赌吗?
她能赌吗?
栗小满面上沾满泪水,她在为自己的命运哭泣。
并不是只有栗家在卖孩子,其他人家也在卖,清晨的城门外,响斥着讨价还价的对话和压抑的哭泣声。
“行吧,就三两半。”
女人一锤定音,敲定买下栗小满这个活生生的人的价格。
只是三两半。
栗小满眼睛充满血红,牢牢记住了这个充斥着不甘和血泪的数字。
女人掏了钱,拿出一张不知道写了什么字的纸给后娘画押,随后嘱咐道:“我等会儿来接人,你们也跟孩子好好说说,她可比你们能早进城。”
话毕,她又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摸了下发髻:“银子给了你,人就归我了,这城内城外,我木娘子也都有说得上话的人,二位可要看好小丫头,别做些会后悔的事。”
“当然,当然。”
后娘笑容僵硬,知道这是威胁,也是让他们看好人,别让人跑了的意思。
木娘子交代完,笑着前往下一个带孩子的家庭。
栗小满冷眼看着这一切,在看到后娘将拿到手的三两半银子塞进她常藏东西的布兜时,默默垂下眼睛。
早上不发吃的,应该是一天只发一次,还是在傍晚时候发,昨天他们来得巧,正好赶上。
栗小满站起来,走到后娘面前,语气冷硬:“我要吃的。”
后娘白她一眼,不甘不愿地掏出半个窝头递给她。
“就这一个,吃完安生跟着人家走,未来有你好日子过的。”
栗小满接过窝头,淡淡道:“祝你生孩子没□□。”
后娘听到,似乎愣了一瞬,她欲想发火,一如往常对这个鹌鹑似的便宜女儿呼来喝去,但对上栗小满冷漠甚至隐隐有些疯意的眼神,她叽里咕噜骂了句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当作没听到了事。
在这最后的时间,夫妻二人仿佛对栗小满很是宽容,但她也仅仅到此为止,没有做更多。
只是无人看到时,她的视线偶尔会幽幽地落到后娘腰间——
那个装了她卖身钱的布兜子上。
中午时候,各路牙人收获颇丰地回城,栗小满跟在木娘子身后,身旁挤挤挨挨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女孩子。
有一些她在路上见过,有一些她从未见过,大家如今都有着一样的身份。
奴隶。
临近进城,打头的木娘子给守城官塞了什么东西,他们这一群人便呼啦啦地顺利进了城。
栗小满攥紧手心的三两银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人头密集的城外,所有人都是脏兮兮的模样,她已经找不到熟悉的人脸,也找不到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
但无所谓了。
半两银子,就当她这段时间的伙食费了。
栗小满嘴角勾起一抹笑,嘴唇又被扯得抽疼,她深深记住了这个感觉。
很疼,她会记住这一天的。
“小、小满姐,你嘴流血了。”
一旁一个眼熟的女孩轻声说着,没敢让最前面的木娘子听到。
栗小满扭过头,看清了女孩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表情里只有对她的担心,似乎一点也不焦心自己的未来。
她也悄声道:“你不怕吗?”
女孩愣了愣,应该是思考了一下,随后才回答:“有一点,但是我更想活着。”
栗小满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