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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难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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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小满踉踉跄跄走在逃难队伍里,眼前逐渐天旋地转,她晃了晃脑袋,求生欲极强地抓住了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
“哎呀做什么呢你!”
一道尖利的声音穿透耳膜,栗小满勉强撑起眼皮,看清了自己差点跌倒时抓住的东西——
一条粗糙的袖子。
好像再用用力,就会被扯破一样,看着还没有聚酯纤维耐穿。
啊…好陌生的词汇。
栗小满努力站稳,双腿不住颤抖,没等她对这具身体的后娘说出些什么话,就又听到了那道穿透性极强的嗓音。
“管好你的女儿!”
这是对她身后的男人说的。
“知道了。”
男人这么回答,嗓音沉闷。
栗小满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爹,我饿。”
男人瞅她一眼,没作声。
前面的女人倒是敏锐地听到了她说的话,以不符合难民精神状态的精神气快速扭过头,想要看看男人有没有偷偷给她塞东西。
栗小满下意识抿嘴唇,上下两片唇瓣又干又硬,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裂开了,这么一动,撕裂般的疼痛便迅速传开。
她痛醒了。
刚刚的昏天黑地仿佛是在做梦。
有了这一部分的感官后,身体各处也跟着醒了过来,她头疼,脸疼,嗓子疼,脚疼,浑身都疼,长时间没有接触到饮用水导致口干舌燥,四肢无力,空空的胃不断造反……
栗小满抬头望天,她怎么那么倒霉。
本来上辈子死得就冤,这辈子一睁眼,就稀里糊涂跟着原身的亲爹后娘踏上逃难之路,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到底要去哪,没人告诉她,她只知道要不停往前走,不能脱离大队伍,不断走只可能累死饿死,但要是孤身一人停在了路上,等待她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毕竟她饿,其他人也饿。
几个月的徒步中,栗小满只从亲爹后娘和周围同村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一些事,她脑子里没有任何记忆,或许是这个家对她本就不甚在意,也或者是忙着逃难,没人发现她的不对劲。
总之她从一开始紧张自己被发现到后面因为持续不断的奔波感到疲惫痛苦再到现今的麻木,整个过程只有心理活动是还活跃着的,至于身体,早死了。
偶尔栗小满也会想自己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罪,本来就已经死了一次,现在不过是再死一次而已,她也算是有经验了,有什么好怕的呢……
但她偏偏就很怕。
上辈子她是在过马路的时候是打情骂俏的情侣创死的,死时痛苦,死后不甘,很是跟着这对情侣待了一阵子,也许是真有鬼气这种说法,在她徘徊期间,情侣二人病的病伤的伤倒霉的倒霉,总之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这根本无法弥补对她的伤害!
这辈子再睁眼,她来到了古代,尽管活得如此艰难,她也不敢,不舍得死。
人走在路上是什么也顾不上的,她不知道一行人是从哪里出发的,更不清楚终点在哪里,但一路走来,不断有新的难民加入逃难大队伍,期间有活活饿死倒在路上再也起不来的,也有饿得没力气慢慢脱离队伍的,还会时不时因为食物和水爆发各种冲突……
栗小满看得多了,越发不敢脱离队伍,只能咬着牙前进。
百姓集体逃难也是有原因的,否则不到山穷水尽之时,鲜少有人愿意离开家乡,去过流亡的日子,尤其这些还是讲究落土归根的古人。
而导致百姓集体离乡谋生路的主要原因,就是旱灾。
时值热季,湖水枯竭,气温越发高涨,雨水更是一滴不落,再加上重赋税轻农获,在临近秋季仍然没有雨水,田地里尽是枯枝败草时,逃亡这一下下选就此诞生。
也就是所有人在离开时,是没有带多少食物的。
她还知道,整个村子算是第二批愿意主动离乡北上的集体,虽没有第一批百姓拥有的“政府补贴”,但也是有受到朝廷照应的。
虽然这份照应几近于无。
短短几月亲眼见到死人无数的栗小满这般想着。
她游魂似的往前走,双脚早已没了知觉,仿佛刚刚才提起的精神气像被戳了洞从洞里漏走了一样,她只能在脑子里想着看过的小说电视剧,以此缓解身心上的疲惫。
一直走到了晚上,所有人跟约好了似的原地坐下,自行休息,鲜少有人还有力气在周围寻摸。
栗小满躺在地上,四肢贴地,一瞬间感觉到深深的困倦,但肚响如鼓,时不时抽痛,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也让她无法安然入眠。
她是想睡睡不了,还有许多人是压根不敢睡,她虽然是在一个不在乎她死活的家里,但好歹有齐全的长辈,附近大多还都是村里认识的人,这样的条件在逃难队伍里已经比七八成的人要好了。
大把的人是独身一人上路的,除了要应对艰苦的路途,还要提防着同行人。
不知道是漫无边际地想到了什么,栗小满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她终于吃到了香喷喷的黄焖鸡,喝到了冰爽的汽水……
“起来,快起来。”
美梦破碎,栗小满被推醒。
连着走了这么久,她也算是锻炼了出来,睡醒以后除了还是又渴又饿,身上的酸痛感已然消去大半,剩余的体力足以支撑她半死不活地走今天一天。
叫醒她的是原主沉默寡言的亲爹。
栗小满顾不上太多,爬起来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拍着拍着,她透过身上的粗布衣服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动作没停,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她知道,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硬得能砸核桃的窝头,而这也会是她一整天的唯一口粮。
应该是亲爹放她兜里的。
这么偷偷摸摸地放窝头,除了是不想让后娘看到,也有要藏着不让其他人知道的原因。
后娘肯定是知道并且默认的,只是看着心烦,但其他人要是看到了,真饿急眼了也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栗小满趁着天色将明未明,将窝头塞进袖子里,举起袖子偷摸啃了两下。
越往北走,天气便越冷,但同时肉眼可见的绿色也越来越多,这意味着能够获取的食物和水也多了起来。
逃难队伍难得放慢脚步,时不时有人离开去找能吃的东西。
又是走了小半天,前面迎头走来一波人,处在队伍中段的栗小满什么也看不清,也提不起劲去探查是什么人。
一群难民各个形容狼狈灰头土脸,但隔那么远,她也模模糊糊看到了前面那些人好像精神气挺足,穿的还是一样的衣服……
一样的衣服?
难道是官兵!
虽然心知官兵的到来无法解决他们的吃喝问题,也不能直接送到目的地,但官兵的出现是一个信号,是一个有可能快到到达终点的信号。
栗小满这下子有了点精神头,但以她的身高和与前面的距离,都让她什么也看不清,尽管她已经不再近视。
队伍短暂喧嚣了一会儿,随着官兵的离开,以及一层传一层传下来的话,都让大家得知,他们背井离乡,一路上历经艰难险阻,到了这个地界,便离最近的城池不远了!
一瞬间,人心振奋。
没有人因此获得什么实际的东西,但名为希望的种子在所有人心中发芽。
栗小满有点想哭,但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话传到她这头,大意没变,但具体的信息早已经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还是周围有知道些地理图志的人,告诉大家前面是奉县,隶属北地滁州,下设五镇,土地肥沃,物资丰饶。
栗小满没听过。
但以她不算差的历史来看,那人说的不属于她知晓的任何一个朝代的地名。
她来到的,还是个不存在的时空。
栗小满一瞬间有些失落和彷徨,她原以为自己来到了古代,是某个她就算不熟悉,也有所耳闻的朝代,或许她还学过这个朝代某个名人的诗词作品,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即便忧心,但也有一些归属感。
但事实却是,她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让她没有一丝情感寄托和精神锚点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两行泪从眼眶滑落,栗小满感觉到脸庞冰凉时,仅剩的泪水也渐渐干透,再无踪迹。
她这下真的没有泪了,再也挤不出一丝眼泪来了。
长长的队伍走了三天,终于在一座高大巍峨的城墙外停下,城外并非空空荡荡,有好些跟他们一样但早来一些的人在原地。
有些人或坐或躺在地面上休息,有些缓过劲儿来的在不知道排什么队,队伍同样长长一条,望不见前头到底是什么。
左右两边摆着整齐的棚子,棚子外守着人高马大的几十个壮汉,同样也有人在排队,隔得老远,众人也闻到了从各个棚子里传来的食物的香气。
“莫挤,排队,有吃有喝,人人都有!”
喇叭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栗小满看了看苍老憔悴的亲爹,见他微不可见地点头,便也半推半扶着他过去排队领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