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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偷听 ...
在贺兰淳德的印象中,儿子自从十六岁高中探花以来,便成了京师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说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
每逢他策良马、披轻裘,在长安的大街上逸尘而过,惹得楚鬓娇颜驻足翘望。
时有未出阁的女郎轻解香囊相赠,可他从未接受过,只一心扑在仕途上。
“不曾。”贺兰珩淡淡吐出两个字。
“那你这香球从何而来?”贺兰淳德疑惑,平日从未见他佩戴过,“难道是五娘送你的?”
贺兰珩啜了口茶汤,没答。
“你的婚事是该考虑了。”贺兰淳德道,“大郎才成亲就病殁了,二郎倒是已经娶妻生子,可他远在洛阳任职,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面。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阿娘天天念叨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儿如今前途未卜,不该耽误旁人。”
贺兰珩轻置茶瓯,垂眼看了下腰间的香球,色泽已经褪去了三四成,沉淀出暗哑的金色。
“从前你无心婚娶,因着仕途顺利,为父才没催促。正是现下这个节骨眼,才好筛选掉不愿共患难的亲家,择出来的忠贞之妻方能把家撑起来。
“为父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太多的人情反复,今朝得势,宾客盈门,明朝落败,流徙出城都无人相送。”
贺兰淳德又想起十几年前,他有意与陈澍缔姻,而陈澍总是笑:“淳德啊,我不像你膝下儿女多,我只有三个孩子,婚事可要再三斟酌。”
有一次他耐不住贺兰淳德相磨,从书架上拿下来一只鲁班锁,说道:“淳德,你若是能将这只我亲自绘制,并托木匠打造的锁解开,我便与你过婚书。”
贺兰淳德钻研了良久都寻不到解法,直到有一天无意中被贺兰珩看到,把玩了片刻便解开了,可那时陈澍已身在牢狱。
思及此,贺兰淳德又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痛惜之余,亦在暗中庆幸未曾与陈家结亲,险些连累了儿女,是以如今对待儿子的婚事颇为谨慎。
时局风云变幻,他要选的亲家必须根基稳固,对贺兰珩的仕途有所助益,以防将来不幸折戟沉沙。
但这话不能直接跟贺兰珩说,以他倨傲的性子是不愿听的。
在膳厅用过晡食之后,贺兰珩才回到来鹤园,路上将香球解了下来,熄灭后放入了袖里。
庭院中浮光点点,檐下一盏琉璃宫灯轻轻晃了晃,朝他移了过来。
季晚凝提灯上前,贺兰珩神情淡漠,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径自往寝室走去。
他腿长步子也大,季晚凝提起裙摆加快脚步,硬着头皮地跟在他身后。
贺兰珩推门跨进寝屋,季晚凝停在门外。
虽说他没有把她送走,她心里踏实了些许,可想了一整日也没想明白,贺兰珩的态度为何在一夜之间转变如此之大,他绝不会做对自己无利之事。
所以她才想来问清楚。
可是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季晚凝转身准备离开。
“去把你的寝具拿过来,以后你睡在隔间,贴身伺候。”贺兰珩回首,声音清冷。
季晚凝脚步一顿,不仅要贴身伺候,还要跟他同住在一间房?!
贺兰珩喜静,喜独处,平时东义、北苍也不会睡他房里。若是他不信任她,院里有那么多侍卫呢,也用不着他亲自盯着啊。
回想起贺兰珩昨日对她的一言一行,季晚凝耿耿于怀,她宁愿去浆洗房干活,离他远一些。
可内心再怎么抗拒,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他的寝室总比刑部大牢强。
季晚凝回到下人房收拾了几件衣物,抱着枕衾又折返回来。
寝室里轩敞整洁,沉檀为梁,玳瑁镶门,帘帐上绘着云鹤,垂有五色玉佩,中央立着一扇嵌着宝石的八角云母屏风,错彩镂金,精妙至极。
隔间在里外屋之间,由帘帐和屏风相隔,她把枕衾铺在了卧榻上。
拾掇完后,季晚凝见贺兰珩坐在屏风前,便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这时她又嗅到了与昨晚相同的那股香味,之前他身上从没有过这种味道。
季晚凝举起茶壶给他斟了盏茶。
茶雾与博山炉里的青烟融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织成了朦胧的薄纱。
光与雾中,贺兰珩凤眸深俊,两道玄眉如烟墨染就,烛光在他英挺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他久久不语,也不看她。
季晚凝缓缓研了墨,心中思忖了一番,提起笔写道:“君为何帮我?”
贺兰珩默了少顷,道:“我不是帮你,契书在先,你还欠我两年。”
季晚凝轻轻眨了下眼,她不太相信这个理由,又写道:“可连累君了?”
贺兰珩眼睑半垂,啜了口茶,淡如止水道:“我既已留下你,就无连累可言。”
季晚凝悬着的心着陆,想再问问他打算怎么处理林夙之。
既然他已知道人是自己杀的,查到林夙之头上是早晚的事。但季晚凝又怕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轻抬双眸,道:“我唯一无解的一点是,你为何要射袁大的左眼。”
昨晚贺兰珩查看了两具尸首,推测凶手是从三十丈开外精准地射中了小六的额心,可射袁大时却射偏在了左眼上,若是弓手运气不好,袁大是死不了的。
之后他在后衙找到了一个新填的坑,挖开一看,里面尽是鸦雀的尸体,箭伤无一不贯穿在眼睛上。
这使得他确信袁大左眼中箭并不是失准,而是凶手故意圈中了这个难度极高的目标。
摇曳的光点在他眸子里聚成了一簇,像两颗黑曜石一样注视着她。
季晚凝握着紫毫的指尖却微微蜷起,心口像是被揪了一下。
——因为我亲眼目睹了他将铁钉钉进父亲的左眼里。
可她不能告诉他。
她垂下两扇羽睫,如蝶翼收敛,眸色好似没有星星的夜空,连气息都轻而泠。
在漫长的缄默里,贺兰珩耳畔好似又响起了她昨夜梦呓的声音。
此时等待回答的他,仿佛在水中捞月。
季晚凝轻轻将笔搁回了笔架上,作为答复。
他深深看她一眼,敛回了眸光。
翌日,曙光初洒,秋露如珠,点缀在窗沿。
季晚凝醒来下榻,从内间锦幔的缝隙中望去,床边的纱帐还严实地阖着,官服和靴子都好好地摆在屋里。
已经过了上值的时辰他还没起床。
季晚凝感到有些反常。
她推门出去,和早已起来的小阮一同忙碌着,虽然贺兰珩免了她做粗活,但她有时会给小阮搭把手。
过了会儿,季晚凝回寝室喊他用膳时,锦幔已经敞开了,金辉泼洒在床榻上,而人已不见踪影。
桌案上的文房四宝不在了,可官服还在原处。
可见他不是上值去了,她到底还是连累了他。
季晚凝回到下人房,拎着笼子出来,把鹦鹉放出来,让它落在自己肩上。
小阮和东义围了过来,手里捧着吃食喂它,逗了半晌的趣,教它说话,争着给它起名字。
小阮轻柔地挠着它的羽毛,说道:“它像个雪团子一样,就叫雪媚娘吧。”
东义一边投喂着小米,一边道:“你怎知它是公是母?我看它这么威风,应当叫白将军。”
季晚凝听着他俩你一嘴我一嘴,也默默在心里给它起了几个名字,可惜她插不了话。
“雪媚娘!雪媚娘!”
小家伙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叫着。
“你看,它就叫雪媚娘吧!”小阮笑弯了眼。
东义沮丧地搔了搔头抱怨:“嘿,它怎么不听我的?”
“你们没事做是不是?快干活去。”
梨穗摆着腰走进亭中呵斥,春彤也跟在她身边。
小阮应了一声,闭上嘴灰溜溜地洒扫去了,东义同她一起走了。
梨穗又转向季晚凝:“还有你,郎君不在你就不干活了?别以为你现在是郎君房中人了我就不敢罚你,县主还不知道你这号人呢。”
季晚凝把雪媚娘放回笼子里,不禁失笑,她还不想住贺兰珩房里呢。
春彤剜了她一眼道:“一来府上就睡郎君房里,我早就知道你是凭借爬床才获得郎君的宠信,不然怎么能越过我去,郎君还为了你把我罚去小厨房。”
季晚凝的视线缓缓移向她,眸光凉沁沁的,春彤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季晚凝才知道原来贺兰珩也罚了春彤,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被诬陷的,这么说克扣她月钱或许是因为她贿赂过春彤,所以不希望她手里有钱。
这时孙嬷嬷过来了,板着张脸道:“春彤,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呀,吃亏就吃亏在这张嘴上,三郎君不喜欢下人间有口角之争,你们都该干嘛干嘛去。”
春彤撇撇嘴,阿娘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她堵着气拽起梨穗往回走。
孙嬷嬷走到季晚凝身边道:“之前郎君让绣房给你裁的衣服都做好了,你随我来取。”
春彤和梨穗闻言回首瞄了一眼,被孙嬷嬷一瞪,又低下了头。
季晚凝来到绣房,孙嬷嬷抱出来一大摞子衣服,从襦裙到袄子、帔帛、绣鞋,应有尽有,四季皆备。
她以为只是几件寻常下人穿的衣裳,没想到这么多。
她走上前轻拂衣料,触感柔滑细腻,颜色虽淡雅,却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提花刺绣也十分精妙。
孙嬷嬷道:“这些布料都是郎君特地从他的私库里拿出来的。”
贺兰珩的私库放的都是圣人赏的、同僚送的好东西,府里给下人用的布帛是远远比不上的。
这些赏赐是贺兰珩从杜家别墅回来后吩咐下来的,孙嬷嬷听东义说季晚凝和郎君一起出去办案了,不是一般的婢女,郎君待她到底是不一样。
孙嬷嬷先前还有怨言,如今对她也改观了,仔细想想偷钱的事八成不是她干的。
季晚凝很久没有穿过如此上乘的衣料了,心里只可惜做婢女也穿不了这么多衣服,她便想着分给小阮几件,可小阮比自己年幼几岁,体型瘦小得多,怕是穿不了。
上回林夙之送了她好多首饰布帛,她现在终于可以还礼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上见面。
季晚凝把衣裳一一叠了回去,抱回房里,小心翼翼地放进箱笼。
入夜后,一盏盏点上了园子里的宫灯,暖黄的光晕浮在花木水榭之间,柔和而静谧。
贺兰珩回到来鹤园,远远看见季晚凝提灯站在檐下等他,簇新的梅花纹衫子和碧绫裙,肩上披着花缬橙长帔。
冉冉轻裾,亭亭秀质,环步迎面走来,如同从画中出来的美人。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息,随即移开。
季晚凝随他进了寝屋后,对他伸出一只手,五指虚握,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贺兰珩淡声道:“笔墨我收起来了,免得你又给人送信。”
季晚凝扯了扯嘴角,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和林夙之合谋了,不过这下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问问林夙之怎么样了吧?
他若是不放心,大可等她写完了再收走,没有笔砚往后也不方便。
季晚凝走到案几边,倒了杯剩茶在案面上写字。
贺兰珩没看她,撩帘进了内间,道:“过来更衣。”
她只得钻进锦幔里,站在他跟前,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蹀躞带上。
犹豫了片刻后,她抬起手,触在了中央的金扣上,拨弄了几下,没解开。
她有些窘迫,也没人教过她男子的腰带要怎么解。
“你解我腰带不是解得很熟练吗?”贺兰珩低沉的嗓音从她头顶盖下来。
季晚凝轻轻咬住下唇,想起那晚他用腰带把她绑起来,心里又羞耻又恼恨。
思及此,她松开手,不伺候了。
忽然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上面,掌心的温度若有似无地触着她的手背。
季晚凝不由蜷了蜷手指。
一声清响,金扣解开了。
贺兰珩走进净房,沐浴过后换了一身绸缎长袍,躺在床上,放下帘帐。
季晚凝熄了灯,回到卧榻上。
眼下已是暮秋,凉意如细针般无孔不入,她将单薄的被子紧紧裹住,暖了一会儿才入睡。
不知什么时辰,锦幔被悄然撩开了。
贺兰珩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卧榻下面,倚在墙壁上,双目微阖。
夜渐深,窸窸窣窣的磨牙声响起。
他睁开眼,起身点上了一炉沉水香。
幽香氤氲开来,逐渐填满轩室。
磨牙声一点点消弭,最终归于阒静。
一夜无梦,窗外清越的晨钟悠然敲响,隔间里又只剩下了季晚凝一个人熟睡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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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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