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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曾经 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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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崇拿到新雅典联合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地表区下了一场罕见的太阳雨。雨丝细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每一滴雨水都照得像碎金。他站在自家那栋二层小楼的阳台上,捏着那张薄薄的印着烫金校徽的硬纸,指尖微微发颤。
“哥,你站那儿干嘛呢?淋湿了又要感冒。”
说话的是他弟弟,权赫。十五岁的Alpha少年斜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甜茶,嘴角还沾着饼干屑。
他已经长得比权崇高了,肩膀也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厚实的墙。权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进来吧。”权赫说完就转身走了,也没等他。
权崇又站了一会儿,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折好,塞进防水袋里,才转身进屋。
家里不大,但在地表区已经算体面。他父亲在殖民公司做了十几年的中层管理,母亲在隔离区的一家工厂当技术员,一两个月回来一次。两个人的收入勉强够一家四口过上不被酸雨和辐射威胁的日子。权崇还有一个姐姐,嫁到了隔离区,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
晚饭时,父亲开了瓶酒。那是他存了好几年的好东西,平时舍不得喝,今天拿出来,算是给权崇庆祝。
“新雅典联合学院,”父亲倒了一杯,推给权崇,“地表区多少年才能出一个,还是我儿子争气!”
权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呛得他想咳嗽,好不容易把脸憋的通红才忍住。
“到了那边,别跟人提你是从地表来的。”母亲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语气平淡,“就说你是隔离区的。反正你的档案上盖了章,没人查得出来。”
权崇点了点头。他知道母亲说的“盖章”是什么意思。Omega的身份一旦暴露,别说进新雅典联合学院,连隔离区的普通学校都未必收他。这些年,家里替他打点关系、伪造医疗记录、在黑市买抑制剂,花的钱和心思,足够再养一个孩子了。
“哥,你到了那边能不能给我寄点好东西回来?”权赫扒着饭,嘴里含混不清,“听说穹顶城有一种能量糖,吃了能提神,还不伤身体。我也想像哥一样,好好学习,考上新雅典的大学。”
“你们说我是去新雅典联合学院呢,还是去其他的军部军事大学?应该会有那种Alpha才能上的学校吧。”
“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再说。”母亲瞪了他一眼,但眼里带着笑。
紧接着父亲放声大笑,他们仨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权赫未来可以去哪些学校,到时候要选什么专业,这个本来应该让权崇当主角的饭局重心再一次偏移。
权崇看着弟弟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忽然脑子里茫然了一下,心脏在一瞬间仿佛被包上了一层薄膜,父母和弟弟的笑声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
对家人权崇不是不亲近,而是总是把握不了那个相处的度,亲近里总带着一点客气。他知道父母对他不算差,该给的都给了,该做的也都做了。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是Alpha,父母不会只是“不算差”。
小孩子是非常敏感的生物。尤其是如果你经历过家庭由贫穷到富裕的过程,父母的性格从偏激焦虑压抑到经济状况变好了一些之后的宽容客气,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一个脆弱的Omega,他经历了父母生活的所有,这让父母面对他时总带着一丝尴尬。
好像是某种经历的见证者一样。
所以当权崇的弟弟出生之后,作为天生强者的Alpha理所应当受到了父母最多的喜爱。
深夜,权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泰坦之眼挂在天边,深紫色的光晕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暧昧的冷色调。他摸了摸自己后颈的阻隔贴,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叠厚厚的抑制剂说明书。
他渴望离开这里。不是恨这个家,是想找一个地方,能让他无拘无束,能找到一个一心一意对待自己,自己也一心一意对待他的人。
权崇想要一个真正对他有爱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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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权崇起了个大早。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银色短发用发胶抓了抓,又对着镜子照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眉目清隽,皮肤白净,身材修长挺拔,看起来和那些穹顶城长大的Beta青年没什么两样。
出发前,母亲往他包里塞了一包肉干和一管抗辐射软膏。“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
“好。”
权赫站在门口,插着兜,脸上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别扭。“哥,你要是被人欺负了,跟我说。我过去揍他们。”
权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先把你的功课搞好吧。”
飞行器升空的时候,权崇一直盯着窗外。地表区那些锈蚀的建筑、灰蒙蒙的酸雾、蜿蜒的垃圾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褐绿色斑点。穿过隔离区那层薄薄的防护罩,视野骤然开阔。
穹顶之下是新雅典城。高楼林立,街道干净得反光,绿化带里的植物绿得发亮。空气过滤系统将永远清新的微风送入每一条街道,街道上的人不戴面罩,穿着各色各样的漂亮衣服,脸上带着他在地表区从未见过的、松弛的表情。
权崇把脸贴在飞行器的舷窗上,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那么的美丽。他的未来也一定像这样子的心情一样明亮开阔。
新雅典联合学院的校园比他在宣传册上看到的还要大。主楼是灰白色的巨石建筑,门廊前立着一排高高的石柱,柱顶雕刻着象征知识与理性的凤凰。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的抱着画板匆匆赶路。
权崇提着行李箱站在广场中央,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
他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办好入学手续、领了教材和校服、找到宿舍,已经是傍晚。宿舍是两人间,室友还没来,他已经一个人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床边,打开那本厚重的《星际能源导论》,开始预习。
他不敢浪费时间。学院给地表区来的学生免了学费,但生活费还得自己挣。权崇打算第一学期就拿奖学金,最好还能申请到学院的勤工助学岗位。他算了算自己攒的钱,省着点花,撑到第一学期结束应该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权崇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地运转着。早上六点起床,去图书馆占座,上课,做实验,参加社团活动,晚上十一点回宿舍,睡前再看一小时的书。
他的成绩很快引起了教授们的注意。
不是因为他最聪明——学院里聪明的人太多了。是因为他足够拼,而且拼得不动声色。别人熬夜赶论文会抱怨,他不会。别人小组作业遇到困难会推诿,他不会。他只会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做完,然后把成果放在对方面前,不多说一句话。
同时,他还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交际能力。他不谄媚,不卑微,不会为了讨好谁而放低姿态,也不会因为自己来自地表而自卑。
权崇非常善于利用自己的外貌,面对被他的外貌吸引而来的人。他跟谁都能聊几句,笑眯眯的,又很热情,好像什么事情权崇都了解。聊完之后,对方会觉得他这个人不错,懂自己,长得又十分精致美貌,即使是一个Beta,也不算什么大事,慢慢的权崇身边就围起一大堆人。
大一下学期,权崇被推选为年级学生代表。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不用感到惶恐,你非常合适。”他的导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对他说。老教授是研究星际能源的,在学院待了三十多年,见过无数学生。“你不光会做事,还会做人。这两样加在一起,比你考第一名还难得。”
权崇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二上学期,学院进行小范围的实验性改革,想推行性别平等和跨区域融合。几位教授把目光投向了权崇——一个来自地表区、成绩优异、人缘极好的“Beta”。
不出意外,这个年级学生代表的工作,权崇完成的非常好,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去联系他什么,直到某一天。
“新雅典联合学院的学生会会长,我们几名教授一致认为可以推选由你来当。”
权崇当时正在实验室里调配一组能源溶液,听到导师带来的这个消息,手里的试管差点没拿稳。
“我?”
“你。”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学院历史上还没有过Beta当会长。这次改革,需要一个既能代表‘非Alpha群体’、又能服众的人。你是最合适的选择。”
权崇想起自己阻隔贴下那块被汗水浸得发痒的腺体,想起宿舍抽屉深处那盒藏得严严实实的抑制剂,想起每一次发情期来临时独自缩在浴室里、咬着毛巾不敢出声的那些夜晚。
Omega又怎么不算非Alpha群体?就是这个性别数量太少罢了。
“好。”
权崇仍然像每一次被安排工作一样,没有什么怨言,也好像无所谓自己会面临的压力。
学生会会长的确很忙,很累。尤其是一名Beta,想要在众多Alpha的虎视眈眈下完成每一次学院安排的任务,更是非常让人心累。
Alpha们起初会对权崇不屑一顾,后面面对军部和学校的工作,甚至还会给权崇下绊子。不是那么一帆风顺,但权崇总能一次次靠自己的手腕和能力将那些困境化为乌有。
学生会长的权限比权崇想象的要大得多。他可以调阅学院的内部资料,可以参加一些原本只对Alpha开放的研讨会,甚至可以获得提前进入军部实习的机会。那些资源、人脉、信息,像一扇扇紧闭的门,被一把叫做“会长”的钥匙一扇扇打开了。
权崇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他旁听军部的战略会议,参加能源署的技术研讨,接触到了地表区永远不可能接触到的前沿科技。他认识了很多人,Alpha、Beta、甚至几个Omega——当然是躲在重重伪装之下。他学会了喝酒、学会了社交辞令、学会了在一群满腹算计的政客和军官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大二下学期,权崇开始秘密组建一个小团体。核心成员只有六个人,都是他从各个院系精挑细选出来的。有能源工程系的,有机械制造系的,有材料科学系的,还有两个是军部的年轻军官——当然,也是从地表区或者隔离区爬上来的,见过真正的苦难,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温室花朵。
他们研究的东西叫“新能源转化效率提升”。
听起来枯燥,但权崇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如果能把现有能源的转化效率提升哪怕百分之五,地表区的过滤系统就能多覆盖一倍的人口,净化水的价格就能降到现在的一半,那些靠捡垃圾为生的机械融合族就能少死几个人。
他们在一间废弃的地下实验室里碰头,用从各个渠道“借”来的设备做研究,所有的记录都存在一块加密芯片里,芯片藏在权崇宿舍床板下面的暗格中。
那段时间,权崇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漫天星光。他不知道哪一天会摔下去,也不知道摔下去之后还有没有人能拉他一把。
大三上学期,权崇已经规划好了自己未来的路。毕业后先在军部的能源部门找一份工作,积累几年经验,然后申请回到地表区或隔离区,利用手头的资源和人脉,推动一些真正能改变现状的项目。他甚至还想过,等条件成熟了,可以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地表区的优秀学生来新雅典城读书。
他想做很多事。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然后,他遇到了达尔西。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校园里的银杏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权崇刚从军部回来,穿着军部配发的深蓝色常服,臂弯里夹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
拐过图书馆的转角,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说,抬起头。
对方也抬起头。
那是一个Alpha,看起来比他小一两岁,脸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眉眼已经长开了,线条深邃,轮廓分明。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深的黑色,黑发像没有月光的夜空,亮着两颗星。
他穿着新生的校服,领口没有扣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小麦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权崇先移开目光,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Alpha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把银杏叶吹起来,在他们之间旋转着落下。权崇的手指微微收紧,夹在臂弯里的文件被他捏出一个褶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快到他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去。
那只是一个长得好看的、陌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Alpha。
权崇把那份不安分的心跳归结为“最近太累了”。
他转身,加快脚步,消失在了银杏树林的深处。
身后,那个Alpha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神色不太能明确判断他的情绪,Alpha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新生手册,翻到某一页,上面印着权崇的名字和照片。
学生会会长,权崇。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合上手册,插进口袋,朝着与权崇相反的方向走了。
那就是权崇和达尔西的第一次相遇。从那个时候开始,事情的一切都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滑落而去。后来的人生就像按了加速键,权崇的记忆,甚至有一些模糊。
他失去了所有,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弟弟。甚至他都不知道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他以为达尔西就是他最后能拥有的爱人。可惜上天就是如此残忍。
直到捡到了叶河,那也是他的弟弟。弟弟的生命终于以另外一种方式得以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