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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江衍(番外1) 江衍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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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衍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B市一栋爬满常青藤的老洋房里度过的。他的外公曾身居要职,外婆是名门闺秀,家规严谨,氛围却带着旧式贵族特有的疏离与安静。父母是典型的家族联姻结合,一个在A市执掌庞大的商业帝国,一个在B市延续着家族的军政影响力与个人事业野心。他们像两颗轨道交错却难以靠近的行星,各自繁忙,留给江衍的,除了优渥到近乎纵容的物质条件,便是每月固定的、通过秘书或助理传达的问候,以及生日宴会上短暂而公式化的团聚。
他是被外公的旧部、外婆精心挑选的管家和家庭教师围绕长大的。物质上,他几乎拥有同龄人梦想的一切;情感上,却是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略显空旷的庭院。好在他天性不算顽劣,甚至有些早熟,很早便明白父母的“缺席”并非不爱,只是他们的世界太大、责任太重,分给他的角落便显得有限。他和哥哥江澈关系尚可,偶尔通话,哥哥会提醒他别被身边那些攀附的纨绔子弟带歪了路。江衍那时便会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混不吝的清醒回一句:“放心,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应该庆幸,你弟我还算有个人样。”
十八岁那年夏天,空气里浮动着某种躁动与离别的气息。母亲在一次罕见的、与他共进晚餐时,放下刀叉,用谈论公事般的平静语气告诉他,她打算结束与父亲的婚姻,并希望带他一起出国,开始新的生活。
江衍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沉默了几秒,问:“爷爷和外公他们能同意?你们之间……能分得开?”
母亲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们不同意,但这是我的事。至于牵扯……总有办法厘清,只是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呢?愿意跟我走吗?或者,你想留在国内,跟你父亲?”
江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其实觉得有点无所谓。对父母的感情,早已在长年累月的分离和各自忙碌中,稀释成一种基于血缘的责任和礼节性的亲近。跟父亲还是母亲生活,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他都十八岁了,早过了需要父母时时呵护、会因为分离而哭闹的年纪。至于城市,B市承载了他几乎全部的记忆,但他对这里也没有生出多少“故乡”般的深情眷恋,更像是一个住了很久、设施齐全的酒店。
“我跟你走。” 他最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决定明天早餐吃什么。这或许能让母亲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多一份底气——至少,儿子是站在她这边的。
消息很快在他那个小圈子里传开。一群平日里玩在一起的公子哥儿们纷纷表示“不舍”,嚷嚷着必须办一场盛大的欢送会,美其名曰纪念友谊,实则不过是又找到了一个纵情声色的绝佳借口。
江衍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灯光晃眼,音乐震耳,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水、酒精和某种虚浮的欲望气息。人人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或毫无营养的废话。他一年顶多被拉去一两次,还总是早早寻个借口离场,留下身后一片“江少还是这么不合群”的调侃。
但这次,朋友们死活不放过他,声称“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必须不醉不归。江衍推脱不过,只得应下。
欢送会选在城中一家颇负盛名、私密性也极佳的会员制酒吧。最大的包厢里,水晶灯折射着迷离的光,顶级音响播放着躁动的电子乐,昂贵的酒水像自来水一样被消耗。平时还算收敛的众人,借着为江衍“送行”的名头,彻底放开了手脚,划拳、骰子、游戏,变着花样地灌他酒。
江衍的酒量在同龄人中算不错的,但也架不住这种轮番上阵、带着起哄性质的猛攻。几轮下来,他感到胃里有些翻腾,包厢里混杂的气味和震耳欲聋的噪音更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烦躁感油然而生。
他推开又一次递到面前的酒杯,站起身,在一片“江少别跑啊”的起哄声中,摆了摆手:“抽根烟,透口气。”
拉开厚重的包厢门,里面喧嚣的音浪像挣脱束缚的野兽,猛地扑向相对安静的公共区域,引得吧台和散座不少人侧目。江衍下意识地蹙眉,反手带上门,将那令人不适的喧闹隔绝大半。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试图让尼古丁和寂静安抚躁动的神经。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酒吧内部——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就在正对着包厢门的吧台边,高脚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她侧对着这边,正小口啜饮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似乎也被刚才包厢里涌出的噪音惊动,微微转过头来,朝这边瞥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压缩成瞬间。酒吧里其他的人、光影、声音,全都潮水般褪去,变得模糊不清。江衍的眼里,只剩下那个身影,和那双在昏黄灯光下转过来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像是行走在茫茫雪原上,忽然看见冰层下跃出一尾闪着磷光的、前所未见的鱼;又像是长久翻阅一本枯燥典籍,猝不及防撞见一句直击灵魂的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陌生的、强烈的悸动,随即是更汹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渴望。
他从未相信过所谓“一见钟情”。那在他看来,不过是肤浅的见色起意,或是文艺作品里矫情的杜撰。可这一刻,他过去十八年建立起来的认知,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本能冲刷得摇摇欲坠。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掐灭了烟,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吧台走了过去。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她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五官算不上惊为天人的艳丽,却有种干净的、清新的好看。最吸引他的,是那种松弛又略带疏离的气质,仿佛周遭的浮华喧嚣都与她无关。
他走到她身边,动作有些僵硬,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鼓噪。该说什么?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那些所谓的“社交技巧”在此刻全然失灵。
倒是她,先开了口。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了然,又有点戏谑,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是玩游戏输了?大冒险?”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夏夜流过鹅卵石的溪水。
江衍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这个借口,再好不过。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笑容一下子点亮了她整张脸,也让江衍的心跳漏了一拍。“要联系方式还是亲一个?”她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仿佛对这种游戏司空见惯。
江衍看着她,喉咙发紧。两个他都想要。想要她的联系方式,想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也想……触碰她,验证那看起来柔软唇瓣的触感是否如想象中美好。
他还没回答,她已经善解人意地给出了选项:“联系方式就算了,亲的话,手借你亲一个。”说着,她抬起左手,手腕纤细白皙,递到他面前。
江衍几乎是屏住呼吸,执起那只手。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细腻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低下头,嘴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像蝴蝶掠过花瓣,一触即分。那瞬间,他似乎闻到了她身上极淡的、混合着酒气和某种清新皂角的香气。
亲完,他没有松开,也没有离开,反而顺势在她旁边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能请你喝一杯吗?”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沉一些。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得寸进尺”,但最终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江衍试图不动声色地打听她的信息,名字、年龄、从哪里来、做什么的……但她回答得总是模棱两可,真真假假,带着一种自我保护般的狡黠。她只说了她叫“小鱼”,她说她喜欢喝酒,但酒量其实不太好。她说她觉得今晚的月色很美,虽然酒吧里根本看不到月亮。
江衍知道她在敷衍,在编造,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听她说话,看她笑,捕捉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的笑声很轻,但很感染人;她说话时眼神很亮,带着一种涉世未深却又努力扮作成熟的好奇与通透。江衍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渴望与一个人交流,哪怕对方说的可能大半是假的。
酒精在血液里缓缓燃烧,让理智的边界变得模糊。不知是谁先提议离开这嘈杂的地方,也不知是怎么达成的共识。江衍记得自己打了个电话,然后带着她去了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那是他舅舅的产业,他直接找表哥要了顶层一间不对外、专供家人朋友使用的套房,甚至省去了登记的麻烦。
电梯无声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她的脸颊泛着醉意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靠在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江衍揽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套房很大,装修奢华,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顺理成章,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和笨拙。
他知道她喝多了,脸颊很烫,嘴唇亲起来异常柔软,带着酒的甜香,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反复品尝。他感觉到她的生涩,甚至是某种孤注一掷般的主动回应,这让他更加心潮澎湃。整个过程,他像探索一片未知的神秘领域,既兴奋又小心翼翼。
结束后,她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匀而绵长。江衍将她搂在怀里,借着床头幽暗的灯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奇异的安宁填满。他甚至开始计划明天要带她去吃哪家他私藏的地道小馆,想象她吃到美食时满足的笑容。
然而,当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江衍手臂揽住的,只有空荡荡的床单和枕头。
她不见了。江衍猛地坐起身,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暧昧的气息,但属于她的物品、痕迹,甚至那件连衣裙都不见了,仿佛昨夜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春梦。只有床单上那几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血迹,像无声的证物,提醒着他一切真实发生过。
他立刻联系酒店调取监控。画面显示,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那个单薄的身影匆匆走出套房,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然后消失在酒店大堂,在门口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江衍动用了关系,找到了那辆出租车司机。司机对那个一大清早、脸色苍白从高级酒店出来的年轻女孩有点印象,回忆说:“她让我送她去离酒店最近的XX地铁口。挺急的,一路都没说话。”
地铁口?是赶着上班?还是去哪里。人海茫茫,她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江河,瞬间消失无踪。
江衍不肯放弃。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推掉了所有的饯行活动和原本的计划,每晚都准时出现在那家酒吧,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样的酒,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入的客人,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再次推开那扇门。
朋友们得知缘由,起初是惊讶,后来便成了打趣。“哟,咱们江少这是动了凡心了?”“天天来这儿蹲点,快成‘望妻石’了!”江衍对所有的调侃都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守在那里。
然而,直到他登上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那个叫“小鱼”的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就像夏夜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湿痕,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侧影、一个假名、一夜温存,和此后经年、愈发清晰深刻的思念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