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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时间是最好解药 李远鸣、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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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鸣、孟云谦和叶娴在余爸爸的葬礼之后,便先行返回了A市。李远鸣需要着手准备诉讼材料,孟云谦公司也有一堆事务,叶娴则要回去上课。临行前,他们都用力地抱了抱余瑜,告诉她“有事随时打电话”,眼神里满是担忧。
陈念和苏昭岚放心不下余瑜,硬是留下来,陪她走完了“头七”所有的仪式。江衍也始终没有离开。这个平日里习惯了发号施令、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却沉默得像个影子,只是守在余瑜不远处,确保她在自己视线之内,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了她。
葬礼结束后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煎熬。巨大的悲痛像一场持续不退的高烧,烧尽了余瑜所有的力气和感知。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每天只是机械地坐着、躺着,对食物和水没有欲望,对白天黑夜没有概念。眼睛总是直直地望向虚空某个点,眼神空洞,仿佛还停留在看着父亲棺木被推进火化炉的那一刻。
江衍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腕骨,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他尝试着将温热的粥端到她面前,轻声劝她喝一口;他躺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夜里不敢深睡,留意着她的动静,怕她做出什么傻事。可她对他的所有举动都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女人面前,他的权势、财富、甚至他自以为是的深情,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无法减轻她万分之一的痛苦,无法填补她失去至亲后内心巨大的空洞。他只能像一尊沉默的守望者,陪着她一起沉溺在这无边的悲伤里,感受着自己的心被她的痛苦反复凌迟。
苏昭岚看着余瑜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得厉害。她试着提议:“鱼崽,要不……去我那儿住一段时间吧?让小宝陪陪你,家里热闹点,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
余瑜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这是她的家,有父亲最后的气息,她哪儿也不想去。
苏昭岚知道劝不动,便换了个方式。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余瑜对面,捧起她冰凉的脸,强迫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
“鱼崽,看着我。” 苏昭岚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还记得余伯伯之前跟我们说过什么吗?”
余瑜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苏昭岚眼眶微红,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他说,到此为止了。鱼崽,你爸爸希望你幸福、快乐。他知道自己总会走在你前头,他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所以,他早就跟我们几个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哽咽,“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我们就是你的亲人。我们这几个,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感情比亲姐妹还亲。他要我们互相帮助,要我们……一定要让你开心、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些话,是余奶奶葬礼之后,余爸爸私下里对苏昭岚、陈念和叶娴说的。那时的他,已经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和未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过于独立、又背负了太多的女儿。他知道余瑜对婚姻没有向往,便将自己无法陪伴她走完的人生,郑重地托付给了她最信任的朋友们。
余瑜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记得。父亲说这些话时,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玩笑,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普通的家事。可她当时就听出了那轻松背后的千钧重量和不舍。
“瑜伯伯的保险还完房贷之后,剩下的钱,足够你安稳生活一阵子了。” 苏昭岚擦掉自己的眼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积极一些,“你要是不想再出去看人脸色上班,就不上!来咱们酒吧,我给你挂个职位,社保我给你交,老了照样有养老金拿!而且,” 她故意板起脸,试图用琐事拉回余瑜的思绪,“你得来给咱家小宝补习数理化!那臭小子成绩一塌糊涂,一点没遗传到他妈的学习基因,愁死我了!这个艰巨的任务,非你莫属!”
她看着余瑜的眼睛,带着泪,却努力笑着问:“好不好?鱼崽?咱们说好了,好不好?”
余瑜望着苏昭岚,望着她强忍悲痛、努力为自己规划未来的样子,望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担忧和爱护。心底那片冻结的荒原,似乎被这真挚的暖意,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苏昭岚。她把脸埋在好友的肩头,身体微微颤抖,泪水迅速浸湿了苏昭岚的衣服。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许久的、沉痛的呜咽和无声的泪流。
苏昭岚也紧紧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她知道,余瑜听进去了。这就够了。
几天后,陈念和苏昭岚也必须回A市处理各自的事情了。她们离开前,反复叮嘱余瑜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有事一定要打电话。余瑜点了点头,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多了几分属于活人的疲惫和哀伤。
江衍留了下来。他看着余瑜送走朋友们,转身回到空荡的屋里,那单薄挺直的背影,让他心疼不已。“余瑜,” 他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干涩,“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我……我想留下来,再多陪你几天。”
余瑜转过身,看着他。这段时间,他眼下的青黑和她一样浓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也清瘦了不少。她看得出他的疲惫和坚持。
“这段时间,真的非常谢谢你。”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静了许多,“你回去吧。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忙。”
江衍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鼓足勇气,声音低沉而真诚:“对不起。我都知道了……关于孩子的事。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太混账了。”
余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她早就没那么恨他了。时间是最好的溶剂,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生离死别,早就将那一点因误会和冲动而产生的怨恨,冲刷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或许只有一点疲惫,和对过往的淡淡释然。
“让我照顾你,好吗?” 江衍向前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后悔、心疼、祈求,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至少……让我留在你身边,照顾你这段时间。等你……等你好一点。”
余瑜再次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不需要别人照顾。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的。”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答应过爸爸,也答应过昭岚她们,会好好活下去。”
江衍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他没有强求。他退而求其次,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问:“那……我们还能当朋友吗?”
这一次,余瑜看着他,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朋友。一个安全、也足够疏离的距离。对现在的他们而言,或许是最好的定位。
江衍离开后不久,余瑜回了一趟A市。她去了之前那家公司,办理正式的离职手续。江衍也在公司,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
两人在总经理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区相遇。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刻意回避,气氛有些微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手续都办好了?” 江衍问,声音平和。
“嗯,办好了。” 余瑜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和站在一旁的孟云谦,“这段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你们。江衍,孟助理,谢谢。”她的道谢真诚而坦然,是为了他们在父亲后事上的奔波相助,或许也为了这份让她短暂喘息的工作。恩怨分明,是她一贯的风格。
江衍心中五味杂陈,只是问:“之后……有什么打算?”
余瑜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微笑,那笑容里少了过去的紧绷和防备,多了几分释然和轻松:“去给苏昭岚当长工。包吃包住,还能内部价喝酒,挺划算的。”
江衍看着她这个笑容,虽然浅淡,却像一缕微光,驱散了她眉眼间萦绕多日的浓重阴霾。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也松动了一些。他点了点头,由衷地说:“挺好的。苏老板那边……热闹,也有人照应。”
不久后,余瑜收到了父亲那份寿险的赔偿金。她没有犹豫,第一件事就是将剩余的所有房贷一次性还清。当最后一张还款凭证打印出来时,她看着上面“贷款结清”的字样,长久以来压在心头最沉重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和轻松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
无债一身轻。从此以后,她真的只需要为自己而活了。
处理完这些,她如约去了苏昭岚的酒吧。“旧时光”酒吧还是老样子,温暖,嘈杂,充满了烟火气和人间的喜怒哀乐。苏昭岚给她安了个“运营总监”的头衔,实际上就是哪里需要顶哪里——调酒忙了帮忙洗杯子,服务员请假了帮忙端盘子,算账对不上帮忙核账,小宝周末过来还要被抓壮丁辅导功课。
日子忙碌而充实。酒吧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让她没有太多时间沉溺在悲伤里。苏昭岚、陈念、叶娴轮番过来“视察”,带来各种好吃的,拉着她说八卦,吐槽生活,用她们特有的方式,一点点将她拉回正常的生活轨道。
而江衍,几乎是一有空就跑过来。他不常打扰余瑜,总是选个角落的位置,点一杯度数不高的酒,有时看文件,有时就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余瑜在吧台后忙碌,或者跟苏昭岚她们说笑。他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
苏昭岚当然是乐见其成的。用陈念私下吐槽的话来说:“岚岚看江衍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台行走的、闪闪发光的ATM机!还是长期稳定贡献营业额的那种VIP客户!”
当然,这只是玩笑。她们都看得出来,江衍是认真的,他的耐心和克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而余瑜,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似乎也找到了一种新的、更为平和的心境。她不再抗拒他的出现,偶尔也会和他简单聊几句,像对待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这间喧嚣温暖的酒吧里,在朋友们的围绕下,余瑜正在学习如何与失去共处,如何带着伤痛和回忆,继续走完余下的人生。而有些人,有些事,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到它们最终的位置。
生活从未许诺坦途,但它总会以某种方式,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