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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崩塌 跟孟云谦那 ...

  •   跟孟云谦那番简短的谈话之后,日子表面上又恢复了那层脆弱的平静。余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上班、加班、处理邮件、安排会议。只是偶尔在茶水间发呆,或是深夜回到空荡的家时,心底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疲惫。她知道那平静是冰面,底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晚上,她如往常一样留在公司加班。项目临近一个关键节点,需要和海外团队协调时间,她在逐渐安静的办公区里,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和复杂的表格。周遭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还在加班的人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手机就是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她的老家。余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以为是推销电话,本想直接挂断,但归属地让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喂,你好。”
      “请问是余瑜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是。您哪位?”
      “我是XX县交警大队的民警,我姓张。”对方顿了一下,语速加快,似乎想尽快完成这个艰难的通告,“我们这里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经过初步核实,其中一名当事人是你的父亲,余军。现在需要通知你,你父亲他……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请你……”
      后面的话,余瑜一个字也没听清。
      “嗡——”的一声,巨大的轰鸣瞬间吞噬了所有声音。世界在她眼前猛地摇晃、旋转,然后骤然褪去所有色彩和形状,变成一片空白。手机从骤然失力的指尖滑脱,“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屏幕应声碎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坐在旁边工位、同样在加班的同事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余瑜?怎么了?手机摔了?”
      余瑜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那台屏幕碎裂却依然亮着的手机,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仿佛梦呓:“不……不可能……不可能的……肯定是诈骗……是骗子……”
      “诈骗电话?”同事皱起眉,探身过来,想帮她捡起手机,“你别急,现在骗子手段多,先核实……”
      “诈骗电话”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短暂地刺破了包裹她的那层麻木。余瑜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扑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捡起手机。屏幕虽然裂了,但触摸似乎还能用。她哆嗦着手指,按下余爸爸的家庭网短号。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一遍,两遍,依旧是关机。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爸爸的手机关机了!
      她试着回播民警的电话,但是电话那头一直占线。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睁得极大,看向旁边的同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机……借我,借我用一下!快!”
      同事被她吓住了,连忙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余瑜手指颤抖着,几乎按不准数字,好不容易调出通讯录,找到叶娴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喂?哪位?” 是叶娴的声音。
      “叶子!是我!”余瑜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帮叫你爸去我家看看我爸爸在不在家,民警说他出事了,我打他电话关机了!快!”
      叶子被她的语气惊到,但立刻说:“好,你别急,我马上叫他去你家。但我现在在外面,有点事,刚没接到电话……”
      “你去!快!” 余瑜几乎是在吼。挂了叶娴的电话,她立刻又用同事的手机打给苏昭岚。苏昭岚的电话尚未接通,她自己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却再次震动、响铃起来。
      依旧是那个号码。余瑜几乎是扑过去抓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划过碎裂的屏幕,带起细微的刺痛。她死死盯着那个号码,按下了接听键。
      “余瑜吗?刚才信号断了。” 还是那个姓张的民警,声音比之前更沉,“我们已经核实了身份。事故发生在今天下午六点左右,你父亲过马路时被一辆小汽车撞倒,伤势过重,抢救无效,于今晚七点二十分确认死亡。现在需要你尽快回来一趟,处理相关事宜,以及……认领遗体。”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狠狠砸在余瑜的耳膜上、心口上。确认。死亡。遗体。
      世界彻底失声。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只记得猛地抓起桌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还有自己的背包,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区。高跟鞋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击出凌乱、急促的回响。有加班的同事从隔间里探出头,只看到她苍白得可怕的脸和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走出写字楼,夜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找回一点点知觉。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师傅,去XX市XX县。” 声音嘶哑。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姑娘,这大晚上的,去那儿可远啊,出城了都。不去不去,我马上交班了。”
      “我加钱。” 余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双倍,不,三倍。现在就走。”
      司机犹豫了一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双空洞得吓人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头:“……行吧。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入茫茫夜色,城市的灯火被迅速甩在身后,高速公路两旁的护栏和树木在车灯照射下飞快地倒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往黑暗的隧道。余瑜紧紧攥着那台碎裂的手机,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感受,只有那个冰冷的声音在反复回响:去世了……抢救无效……遗体……
      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当她终于站在自家那栋熟悉的老屋前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然而,老屋却不像深夜该有的模样。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院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和一辆小面包车。熟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声音隐隐传来——是男人们低声商议的嗡嗡声,女人们压抑的啜泣和摆放物品的窸窣声。
      这场景,恍如昨日。就在几个月前,奶奶去世时,也是这样。
      余瑜脚步虚浮地下了车,甚至忘了付钱。司机喊了她一声,她才恍惚地掏出几张钞票塞过去,转身走向那扇透着光、也透着无尽悲伤的门。
      一个身影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是大伯,是父亲的亲哥哥,平日里关系还算亲近。大伯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晦暗沉重,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余瑜,声音沙哑:“鱼崽……你回来了。你爸……你爸还在医院。让小波开车,我们现在去接他……接他回来。”
      小波是堂叔在城里开商店的儿子,平时很少回村。此刻,他沉默地站在大伯身后,眼睛通红,对着余瑜点了点头。
      余瑜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被大伯半扶半拉着坐上了小波那辆半旧的面包车。车子在夜色中颠簸着驶向县医院。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县人民医院的急诊楼,即使在深夜也亮着惨白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他们被指引着走向一个偏僻的、温度明显更低的房间。
      门推开。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小灯。一张窄窄的、铺着白色床单的推床上,安静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同样白色的布单。
      大伯和小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大伯推了余瑜一把,声音哽咽:“去吧……去看看你爸最后一眼。”
      余瑜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轻轻掀开盖在头部的白布一角。
      露出来的那张脸,熟悉,又无比陌生。是她的父亲余建国。额角有处理过的伤口,脸色是蜡黄的,嘴唇青紫,眼睛紧紧闭着,眉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痛苦蹙起的痕迹。他躺得那么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却又和任何一次沉睡都不同——没有了呼吸的起伏,没有了生命的温度。
      “爸……” 余瑜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像幼兽濒死的哀鸣。
      没有回应。
      “爸!” 她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僵硬,“爸!你起来!你别睡了!你看看我!我是小鱼儿啊!”
      床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
      “爸——!!!” 积蓄了一路的恐惧、绝望、不信,在这一刻终于冲破堤防,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猛地扑倒在父亲冰冷的身体上,双手紧紧抓住他早已僵硬的臂膀,脸埋在那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和淡淡血腥气的衣襟里,放声痛哭。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白色的布料。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过气,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把灵魂都哭散在这冰冷的房间里。
      “怎么会这样……爸……你答应我要好好的……你说要看我结婚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爸……你起来啊……你起来看看我……”
      门口的大伯和小波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几个闻声过来的医院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眼神里带着见惯生死的怜悯。
      过了许久,大伯才红着眼睛上前,用力将几乎瘫软的余瑜从余爸爸身上拉开,声音哽咽却强作镇定:“鱼崽……鱼崽啊……听伯的话,先不哭了……啊?我们先……先接你爸回家。不能让他一直在这儿……先回家,好不好?”
      余瑜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任由堂伯和小波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那个冰冷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当面包车再次颠簸着驶回村口,远远地,余瑜就看到自家老屋门口,亮着更多的灯。昏黄的灯光下,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苏昭岚、陈念、叶娴。她们不知何时已经赶到,正焦急地向路口张望。
      车子停下,余瑜被搀扶下来。苏昭岚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看到她惨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和身上沾染的痕迹,眼眶瞬间就红了。陈念和叶娴也围了上来,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眼前的场景,与数月前奶奶离世时,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灯火通明,同样的亲朋聚集,同样的至亲好友在门口等待、支撑。
      只是这一次,躺在那冰冷房间里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余瑜看着朋友们写满担忧和心痛的脸,巨大的悲伤和无边无际的孤寂,终于再次将她彻底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汹涌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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