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现实的棱角 短暂放飞后 ...
-
短暂放飞后,余瑜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一头扎进了求职市场。对她而言,手停即口停,每一分喘息都可能意味着下个月房贷的危机。她像一台重新上紧发条的机器,精准地筛选招聘信息,修改简历,投递,然后等待。
然而,现实很快露出了它冰冷而苛刻的棱角。
三十一岁,未婚,女性。这三个标签组合在一起,在求职市场上仿佛构成了某种原罪。几乎每一次面试,无论开场如何专业,话题总会在某个时刻微妙地转向:“余小姐,方便问一下您的个人情况吗?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 更有甚者,一些公司会在面试前后,要求填写包含“婚姻状况”、“是否有男友”、“近期是否有生育计划”等隐私栏目的所谓“个人信息表”。
第一次遇到时,余瑜愣了一下,随即礼貌而坚定地表示这与工作能力无关,拒绝填写。对方hr的笑容淡了下去。第二次,第三次……当一家看上去颇具规模的公司,将那张表格理所当然地推到她面前,而旁边同样在填写的年轻女孩们似乎习以为常时,余瑜胸中积压的闷气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她拿起笔,在那些冒犯的栏目上狠狠划了几道粗线,然后站起身,对着面露愕然的HR说:“抱歉,贵公司的企业文化可能不适合我。” 说完,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拎起包,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投来的各种目光。她站在写字楼明亮却空旷的大堂里,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荒谬。空气中弥漫的香薰气味让她有些反胃。那段时间,频繁的拒绝和这些无孔不入的窥探与预设,像一层厚重的灰霾笼罩着她,让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超过了三十岁,只要身为女性且未走入婚姻未生育,在这座光鲜的城市里,就连一份凭本事吃饭的工作都不配拥有了。
压力像无声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口鼻。她不敢停下来,可每一次出发,都像是奔赴一场已知结局的战役,挫败感层层累积。失眠成了常态。深夜躺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失控的计算器,反复运算着:存款余额,每月固定支出,房贷还款日……数字冰冷地跳动,提醒着她安全线的逼近。焦虑像细密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也有过短暂的希望。一次面试相谈甚欢,部门主管当场表达了录用意向,甚至谈了薪资期望。余瑜强压着雀跃回家等消息,三天后却收到一封格式化的拒信,理由是“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另一次,她通过了三轮面试,竟然真的收到了盖有公章的正式录用通知书!她欣喜若狂,开始规划入职后的通勤,甚至悄悄买了一套新的职业装。然而,就在入职前四天,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打来,HR用毫无波澜的声音通知她,该职位因“架构调整”暂时冻结,offer作废。
那一刻,余瑜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愤怒、委屈、被戏耍的无力感汹涌而来。她查了劳动法,知道这种发了正式offer又反悔的行为可能构成违约,有那么一瞬间,起诉对方的念头无比强烈。但随即,更深的疲惫感攫住了她——她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更没有那份余裕去进行一场耗神耗力的拉锯战。生存的压力悬在头顶,她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下一份收入来源。
第N次从一家公司失望而归,余瑜瘫在咖啡馆的沙发里,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坐在她对面的陈念,同样处于求职期,但状态却松弛得多。看着好友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隐隐的绝望,陈念心里很不是滋味,试图说点什么来宽慰。“鱼崽,别太逼自己了,工作嘛,慢慢找,总会有的。你看我,不也还在晃悠嘛。” 陈念搅拌着杯里的咖啡,语气尽量轻松。
余瑜缓缓转过头,送给她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白眼,声音干涩:“大小姐,你能跟我比吗?你吃喝不愁,家里有矿等着继承,找工作是体验生活。我呢?”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沉甸甸地压着债务和对未来的惶恐,“我的房贷还没还完,账户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我‘慢慢’不起。”
已经快半年了。这种悬在半空、不知明日如何的状态,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她的锐气和精神。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自动开始盘点计算,这种源于生存本能的焦虑,几乎成了生理反应。
陈念被噎了一下,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豁达:“我只是想说,有时候别把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我嘛,是没什么大追求,比较容易满足。”
这话并未真正安慰到余瑜,但好友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支撑。
好不容易,又有一家看上去不错的公司发来了面试邀请。但接连的打击已经让余瑜产生了近乎创伤后应激障碍般的抗拒和恐惧。她抓着陈念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脆弱和恳求:“念念,陪我去吧。就在外面等我,给我壮壮胆就行。我一个人……有点怵。”
陈念看着向来独立要强的余瑜露出这样的神情,心里一酸,苦笑道:“我能壮什么胆啊?我也只能在楼下咖啡厅抱着电脑等你,又不能冲进去替你面试。” 虽然这么说着,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走吧,我陪你。”
面试过程如预料般不顺利。出来时,余瑜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连脚步都透着沉重。
“怎么了?面得不好?” 陈念迎上去。
余瑜摇摇头,沮丧得几乎要哭出来:“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我完全够不着的感觉。面试官问的那些问题,他们的思路,他们想要的人……跟我仿佛不在一个频道上。我觉得自己之前的工作经验,在他们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那可能就是没缘分,磁场不合。” 陈念揽住她的肩膀,无所谓地说,“强求不来。”
“不止……” 余瑜吸了吸鼻子,更懊恼了,“可能是我自己状态太差了。而且你不知道,今天两个面试官,都是男的,还都挺年轻帅气的……”
陈念眼睛一亮,以为有什么转机:“哦?然后呢?有戏?”
“有戏个鬼!” 余瑜简直欲哭无泪,“因为我最近不是跟你一起狂磕那对CP嘛,脑子有点中毒。看到两个帅哥坐在一起,我居然……我居然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下他们的爱恨情仇!面试官问我职业规划的时候,我脑子里的画面是他们俩在虐恋情深!根本没法专心思考!完了完了,这下肯定黄了。”
陈念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引得咖啡馆里不少人侧目。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我的天……余瑜……我以为……我以为你的春天要来了,结果是你的CP脑要炸了!哈哈哈哈!”
余瑜被她笑得又羞又恼,伸手去掐她。闹了一阵,陈念才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哎,这算什么。你都不知道我面试闹过多少笑话。有一次我面到一半,突然想起家里炖的汤好像没关火,魂不守舍,后面HR问我什么问题我都答得驴唇不对马嘴……还有一次,我直接把面试公司名字叫成了竞争对手的……”
听着陈念历数自己那些“光辉”的失败史,余瑜的心情奇异地放松了一些。原来不只是自己在挣扎,原来那些看似荒诞的失误和挫折,大家都经历过。
气氛缓和下来,余瑜抱着咖啡杯,忽然冒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她转头看向陈念,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般的亮光:“念念,要不……咱俩别找工作了,创业吧?”
陈念正在喝咖啡,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别别别!你可别拖我下水!我这人你还不知道?对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定不下心。创业?我怕把咱俩的老本都赔光。你要找合伙人,去找苏昭岚那个狠人,她适合。”
余瑜想了想,也笑了。是啊,陈念就像一阵自由的风,可以陪伴,却很难扎根。让她规规矩矩经营一份事业,确实不现实。
念头一转,她又说:“那要不……咱俩干脆去给苏昭岚打工算了?反正她那个酒吧永远缺人手,我们去给她当高级打工仔,还能内部价喝酒。”
陈念这回笑得更欢了,指着自己鼻子:“我!我一直都是被苏扒皮无情压榨的廉价劳动力好吗!还是随叫随到、自带交通工具的那种!你去了,顶多就是从‘被社会毒打’变成‘被苏老板毒打’,本质没变!”
“哈哈哈……” 余瑜终于也被逗得开怀大笑起来。积郁多日的沉重,似乎在这一刻,随着好友间的插科打诨和不着边际的幻想,稍稍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