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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误会 身后的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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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宿舍门,依旧敞开着。江衍独自站在一地狼藉和那张刺眼的银行卡旁,看着她们消失在走廊转角。脸颊被卡片击中的地方,微微发麻,但那点微不足道的疼,远不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她眼中的恨意,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为什么?
江衍目送余瑜和苏昭岚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又在空荡的走廊里独自站了很久。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极淡的、混合着药水与疲惫的气息。那张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银行卡,像一道刺眼的伤疤,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烙在他心里。
他没有弯腰去捡。转身,他拨通了孟助理的电话,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查。我要知道余瑜最近两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所有。”
他要知道,为什么她的恨意如此尖锐而真实。要知道,她苍白的脸色和那句“死不了”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仅仅因为母亲的一张卡,就能让她决绝至此,甚至流露出那样深刻的恨。
孟助理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四十八小时,一份详尽的资料已经放在了江衍的办公桌上。文件袋很轻,里面的纸张却承载着过于沉重的信息。
江衍一页页翻看。奶奶的入院记录、病情诊断、保守治疗过程……他的心一点点揪紧。他能想象那两个月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医院、老家、无尽的疲惫和绝望。然后,是奶奶的死亡证明。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那是一份A市妇产医院的病历复印件。患者姓名:余瑜。诊断:宫内早孕,要求终止妊娠。附手术同意书复印件,日期正是她奶奶下葬后不久,她返回A市的那几天。
“终止妊娠”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里。
报告从他手中滑落,散在光洁的桌面上。江衍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眼睛。办公室里暖气充足,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孩子。他们的孩子。他以为……他以为她至少是有些喜欢他的。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不经意流露的依赖,那些耳鬓厮磨时的温存,甚至她偶尔别扭的关心……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可如果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怎么能……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放弃?为了钱?为了摆脱他?甚至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在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时候,毅然决然去做那样的手术?
愤怒、痛楚、不解、被背叛的尖锐感,还有更深层次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他是不是,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女人?
他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要亲口问她,听她解释。哪怕只是一个谎言,一个借口,也好过这份冷冰冰的报告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认知。
这天清晨,阳光很好。余瑜的公寓里弥漫着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气。叶娴上午没课,一大早就过来了,还带了个“跟班”——她的学生兼司机,陆临。
陆临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每次叶娴进屋照顾余瑜,他就在客厅安静地等着,有时看书,有时处理自己的事情,从未逾矩。因此,虽然出入多次,余瑜因始终卧床,竟从未与他打过照面。
“咚咚咚。”门铃响起。叶娴正在给余瑜调整枕头的高度,听到声音,头也没抬地朝外间喊:“小陆,麻烦你看看是不是我买的水果到了,帮我接一下。”
外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和一个年轻男声略带讶异的招呼:“江少?”
江衍站在门外,看着开门的陌生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对方衣着得体,气质干净,显然不是快递员。更让他心头一刺的是,这个男人出现在余瑜的家门口,神态自然得仿佛常客。
直到对方认出他,称呼他为“江少”,江衍才从翻涌的情绪中勉强分辨出这张脸——陆家的独子,陆临。几年前在国外一场华人留学生的活动上见过,印象不深。
“陆少,”江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在这里?”
里间,余瑜听到叶娴喊人,挑了挑眉,看向叶娴:“小陆谁啊?怎么还有个小跟班?”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久病的虚弱。
叶娴一边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头柜上的杂物,一边随口答道:“我以前的学生,家里条件不错,刚好有车,这几天就麻烦他接送一下,方便点。”她没太在意外间的动静,毕竟陆临处理事情一向稳妥。
余瑜“哦”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叶娴带来的杂志上。
外间的对话似乎简短地结束了。叶娴觉得有些奇怪,平时陆临接了东西都会说一声。她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江衍,叶娴脸色微微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迅速侧身挡在了门口,同时反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房门,只留一道缝隙。
“江先生,”叶娴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明显的防备,“您有什么事吗?”
“我找余瑜。”江衍的目光试图越过她,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小鱼在休息,不方便见客。”叶娴语气坚定,身体却微微绷紧,“江先生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代为转达。”
江衍盯着她看了几秒。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保护者般的警惕。他没有强行要求,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听到门外电梯下行的声音,叶娴才松了口气,回到房间。余瑜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敲错门的。”叶娴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将温好的粥端到余瑜面前,“快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她细心叮嘱了各项注意事项,看着余瑜吃完,又检查了房间的通风和温度,才准备离开去学校。余瑜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过意不去。
“叶娴,真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能行的。”余瑜拉住她的手,“晚上让陈念也别过来了,我点个外卖就行,就咱们常吃那家,干净又卫生。你们别来回跑了,太折腾。”
叶娴瞪了她一眼:“少来!医嘱说的两周绝对卧床,这才几天?你就想造反了?乖乖躺着,晚上念念过来给你炖汤,我都跟她说好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像个严厉的小管家。
余瑜无奈,只能举手投降:“好好好,听你的,叶老师。”
目送叶娴匆匆离开,余瑜重新躺回床上。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她望着窗外明净的蓝天,有些出神。
楼下,陆临发动了车子,叶娴坐在副驾。驶出小区时,陆临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露出江衍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叶娴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陆临收回目光,平稳地将车汇入车流。
等叶娴的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江衍才推开车门,走向余瑜所在的单元楼。他没有再按门铃,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门卡——是那天早上拿的,鬼使神差地,他偷偷收了起来,自那天之后就没用过,也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直到今天。“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江衍推门进去。家里很安静,只有卧室方向隐约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他一步步走过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卧室门没有关严。余瑜正半靠在床头看书,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叶娴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头也没抬:“落什么了?自己拿……”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面色沉郁的江衍,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紧紧皱起:“你怎么进来的?”
江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东西扔到了她的床上。一张薄薄的门卡,滑落在被单上。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松散,几张纸张滑出了一角。
余瑜的目光扫过那些纸张,看到了熟悉的医院抬头和某些关键词。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她的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冽而平静。
“你想怎样?”她问,声音没有起伏。
“我想怎样?”江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痛楚,“余瑜,你就不应该跟我解释解释?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他指向那些散落的报告。
余瑜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落在“终止妊娠建议”那几个字上。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尖锐的、近乎残忍的嘲讽: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会流掉一个……□□出来的孩子吗?”
“□□?”江衍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伤,他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余瑜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迫使她靠近自己,“你确定那天晚上是□□?余瑜,你也有爽到,不是吗?你当时抱着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抗拒!”
他的眼睛通红,愤怒、伤心、还有被她话语刺伤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
余瑜被迫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曾经让她心乱、如今却只感到无边寒意和恨意的脸。眼泪无法控制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地想要挣脱他的手,但病后虚弱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
“说话!”江衍低吼,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滑过苍白的面颊。余瑜的声音哽咽而沙哑,带着一种破碎的绝望:“滚……江衍,你放开我……给我滚……”
江衍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极致的愤怒之后,忽然间松垮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茫然和剧痛。
他不明白。明明做错事的是她,狠心放弃孩子、为了钱离开他的是她,为什么她现在哭得这样伤心?为什么她的眼神里,除了恨,还有如此深重的、仿佛被整个世界背叛了的痛苦?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绞着,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她做出了在他看来如此不可饶恕的事情,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无法真的伤害她。
那只握着她后颈的手,力道一点点松开,最终颓然垂落。江衍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看着床上蜷缩着、无声流泪的余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转过身,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幽灵,脚步踉跄地离开了这个房间,离开了这间公寓。
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传来。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余瑜一直强忍着的情绪才彻底崩溃。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了许久的痛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嘶哑而绝望,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未曾谋面孩子的痛,也不仅仅是被逼迫、被侮辱的愤怒。那是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是所有委屈、恐惧、无助、以及对命运无力的控诉,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时间缓慢地流淌。小月子终于坐满。余瑜的身体在闺蜜们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慢慢恢复了一些元气。公司辞退的赔偿金到账后,她第一时间提前还掉了一部分房贷,看着减少的数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了一丝。
某天,她开始彻底打扫屋子,整理旧物。在门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发现了那个被遗忘的纸箱——里面堆满了江衍曾经送来的各种礼物,昂贵的丝巾、限量版香水、精装书籍……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也每一件都带着那段她不愿再回首的记忆的标签。
她蹲在箱子前,看了很久。第一个念头是:卖掉,应该能换不少钱。
但很快,她就否决了这个想法。不想再有任何牵扯了。一点也不想。
她叫了快递上门,仔细地将箱子封好,填上江衍公寓的地址。支付运费时,看着手机上跳出的金额,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想:真是亏大了,连运费都得自己贴。
苏昭岚、陈念和叶娴知道后,轮番上阵劝她出去走走。叶娴更是直接提议:“跟我去追几场线下活动吧,我喜欢的那个团最近有巡演,还有我本命CP的见面会!就当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余瑜看着自己银行卡里减去房贷和手术费用后、虽然不算丰厚但还能支撑一段时间的余额,又看了看闺蜜们担忧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旅程并不奢华,甚至堪称“穷游”。为了节省开支,她们住最经济的旅馆,赶最早或最晚的班车,行程排得密密麻麻,常常一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但奇妙的是,这种身体上的疲惫,反而让余瑜一直紧绷的精神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放松。不用思考未来,不用面对过往,只需要跟着叶娴,奔赴一个个热闹的、充满粉丝热情与偶像光芒的现场。
其中一场,是叶娴特意安排的——余瑜很多年前就非常喜欢的一对荧幕CP的粉丝见面会。这些年忙于工作和生活,余瑜早已淡出了追星的世界,只是偶尔从叶娴兴奋的分享中得知他们的零星消息。当叶娴神秘兮兮地告诉她,给她买了带合影和签名的VIP票时,余瑜沉寂已久的心湖,确实泛起了些许微澜。
毕竟,那是她青春记忆里,曾经真心喜欢和祝福过的人啊。
见面会的气氛热烈得超乎想象。当那两位如今已更加成熟、光芒四射的艺人出现在台上,用略显生涩却无比真诚的中文,念出叶娴提前提交的、写有“余瑜”名字的祝福卡片时,余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卡片上写的是:“给余瑜: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要加油哦!”
台上的人或许只是例行公事地念出粉丝的心愿,但台下的人,却在那一刻,被这句简单的话语,以及好友精心准备的这份心意,狠狠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她哭得不能自已,妆都花了。旁边的艺人助理见状,连忙递上纸巾,并体贴地引导她先行下台。
回到叶娴身边,余瑜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忍不住嗔怪:“我第一次跟XX和XX正式见面,就留下了这么狼狈又丑的画面……叶娴,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妹’!”
叶娴却笑嘻嘻地,毫不在意:“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喜欢的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和互动,你自己美不美,丑不丑,根本不影响你磕CP的快乐嘛!”
余瑜被她这歪理气得哭笑不得,作势要打她。两人在喧闹的场馆外追闹了几下,久违的、属于年轻女孩的轻松笑声,终于再次回到了余瑜的脸上。
这趟匆忙而疲惫的旅程结束时,两人都清减了不少。当苏昭岚开车到机场接她们,看到两人拖着行李箱、顶着黑眼圈却眼神明亮的样子时,第一句话就是:“得亏没让我家小宝跟着你俩出来‘享受’,这哪是旅游放松,分明是特种兵拉练。”
余瑜和叶娴同时送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一上车就歪在座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余瑜在颠簸中睡得很沉,眉头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即使在梦中,也紧紧蹙起。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路,需要自己一步步往前走。但至少此刻,在朋友们的陪伴下,在经历了彻底的破碎与痛哭之后,她终于有了一丝力气,试着从废墟中站起身来,看向前方——哪怕前方依旧迷雾重重。
旅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