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当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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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关严。
寒风一吹，细碎雪花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屋外雪势正盛，远近屋舍、枝木、阡陌皆被白雪覆尽，茫茫苍苍。
翟兖已经走了，老实说，走的时候面色委实有些难看。可在她的印象里，他明明是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从不显出半分颓态，此番却像骤然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一般，郁郁沉沉。
慕青岫刚想起身将门关好，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恰好停在了门缝之外。
来人是卫恒。
“天太冷了，我让人给你添一盆炉火。现下身子怎么样，可还觉得时有头晕？”
“放心，你之前给我的药材用量极轻，早已无碍了。”
为了做得逼真，卫恒特意在药里加了东西，催生出头晕乏力症状。要不然，那猽北人如何能允许婚期一再延期。
“我始终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看看你。”
“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说到这里，她脑海里忽地又闪过翟兖方才种种古怪的举动，微微愣了片刻，开口问道，“卫郎君，先前你为我诊脉时，我的身子可还有别的不妥之处？”
卫恒拨弄炭火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淡然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算了，也没什么。”慕青岫并非自寻烦恼的人。
方才那场同翟兖截然而止的对话，的确有点让她如鲠在喉，却说不上来为什么，一时些微堵在心头。
但再想想，眼下局势大定，实在不必为细碎小事耿耿于怀。于是，想了想，复又舒了一口气，“想必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这一年来诸事繁杂，偶尔遗忘一两件也是寻常。”
卫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上前两步，细心替她拢紧身上的狐裘，温声叮嘱：“夜里看书别太晚，早点歇息。明日我们还要赶路，你若是熬夜，剩下那几本吴孤本我便不送你了。”
“好，我过片刻便熄灯。”
一说到这个，她便是满心期待，瞬间半点烦恼也没了。
……
此处是大周国一个极普通的郡县，因地处偏僻，既无沃土又非交通要扼，故而外头那些战火纷飞、征伐不断的乱象，俨然还没有波及到此处。
天色刚黑，一户寻常民宅里的老者，便如往常一样熄灯准备歇息。
油灯费钱，如今世道一年比一年乱，多存些积蓄，总归能安稳度日。可他和老伴刚躺下，寂静的街上突然响起几声狗吠，片刻后，院门外传来一阵颇响亮的拍门声。
兵荒马乱的年月，老者哪里敢随便应声。
他连忙示意老伴不要出声，齐齐屏住呼吸，假装屋里无人。谁知门外的人渐渐急躁起来，用力一撞，本就破旧摇摇欲坠的院门，轰然倒塌在地。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闯了进来。
老者心头大慌，不得已起身穿衣，掌灯出门查看。
果不其然，那旧的门板裂成了好几块。
院口处则是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也无任何动静。
天寒地冻的深夜，想来是哪个醉酒的莽汉，喝多了肆意胡闹。老者随手抄起门边的木棍，正要出门呵斥，灯火摇曳间，暗处忽然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
一柄长剑，已然直直抵在了他的眼前。
老者吓得手腕一抖，手里的木棍瞬间掉落在地。
而从那浓重的黑暗里，走出一位极其年轻俊朗的男子。那男子抬手示意身旁军士收剑，语气温和：“老人家莫怕，我们深夜前来，只是想问你几件旧事，问完便走，绝不惊扰。”
看他的谈吐和气度，并不像作恶的匪类。
老者心里稍稍安定，哆哆嗦嗦将人迎进屋里，挑亮灯芯，待屋内光线明亮一些，悬着的心才算更为松了松。
堂中端坐的年轻男子，身上带着凛然气场，却眉眼端正、一身正气，一看便知是世家贵族子弟，绝非乱世里的粗莽武夫、山野寇贼。
“贵人只管发问，老夫定知无不言。”
年轻贵气的男子似有几分迟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昔年你在云州之时，可还记得上元节那晚，曾被人匆匆请去慕府，为府中一位女郎看病？”
老者蹙眉凝神，细细回想多年前的旧事，思索良久，才缓缓点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你可记得，当时那位女郎，究竟是什么病症？”
“说起这病症，老夫行医多年，也极少遇见。”老者沉入回忆，慢慢说道，“那日那小女郎不慎跌落河中，被人救上来时，已经有些窒息气闷。醒来之后，对周遭人事一片茫然，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神智。可只是当时看着无碍，实则内里早已落下病根。”
“”老夫后来又复诊数次，听其母说，小女郎已然忘了落水前后的情形，其余诸多事也记得断断续续。大体来说，事情的首尾尚能记得，唯独中间许多细节，尽数模糊缺失。”
“当年老夫诊治许久，终究能力有限。慕府后来亦请了不少名医，也始终没有半点办法。”
“好在那小女郎只在出事当年有过记忆混乱、断续缺失的情况，往后数年，再无异常。慕府无可奈何之余，只能渐渐搁置了这件事。”
“那这病症的根源，到底是什么？”年轻男子追问。
“依老夫推测，这小女郎在落水前后，想必是看到了什么，或者遇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心绪激荡之下，才会有如此离奇的表现。”老者谨慎说道，“老夫也曾见过类似症状，却和她全然不同。旁人一般是彻底遗忘、一概不记，像她这种只缺失部分片段、大体记忆尚存的，实在罕见。”
“老夫揣测，大约是该小女郎性格坚韧，不肯轻易避世逃避。她强行逼着自己接纳发生的一切，可心底实在难承，便下意识遗忘了最刺骨难堪的片段。这般残缺，不过是为了让过往的伤痛，更容易接纳几分。譬如，若是心里憎恶一个人，在潜意识里，将此人的恶行减轻几分，如此接受起来就简单多了。”
年轻男子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凝望着桌上摇曳的灯火，神色恍惚，久久陷入沉思。
“多谢老人家解惑。”半晌，他才微微颔首致意。
身旁一名微胖的军士立刻上前，捧出一袋钱帛。
老者连忙摆手推辞，只惶恐：“老夫不过随口说说旧事，没半点功劳，万万不敢受此厚礼。”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如何才能彻底根除这种奇异的病症？”
“当年一众名医都束手无策，时隔多年，我又怎会有解法，实在无能无力。”老者连连摇头。
年轻男子却微微一笑，缓缓道：“老人家本是都城御医，早年专门侍奉先帝最宠爱的徐贵妃。后来受宫变牵连，不得已离开都城，隐居云州。近年年岁已高，才归乡安居，我说的可对？”
老者大惊失色，没想到那些尘封过往，早已被对方探查得一清二楚，心头惶恐，当即俯身跪倒。
“贵人明鉴！”
他此刻已然知晓对方身份特殊，且身负军营肃杀之气，再不敢隐瞒，恳切道，“当年我从未参与徐贵妃的任何算计，只是奉命行医问诊而已！还望贵人高抬贵手，饶恕我阖家老小！老夫性命不足惜，甘愿独自领罪！”
年轻男子俯身，轻轻将他扶起，语气平和：“我并无追责之意，你不必惶恐。今日登门，只为诚心求教治病之法，还请老人家不吝赐教，不必又任何顾虑。”
老者颤巍巍起身，定了定神，说道：“倒也不是全无解法。当年老夫在慕府时，便提出过情景溯源之法，让患者直面心底不愿面对的过往，或可唤醒残缺记忆、治愈症结。只是彼时慕府主事慕道文，太过疼惜女儿，不忍其受苦，断然拒绝了。”
那一队人马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老者恍如做了一梦，等回过神来，赶忙身形微颤地找了几块木板，勉强将破损的院门封堵妥当。待收拾完毕，脑中却忽地灵光一闪，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他连夜被赶往慕府问诊，府门灯火昏暗，光影错落之间，曾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郎君立在暗处。
其眉眼轮廓，可不就是方才寻他问话之人。
此地前行数十里，便是宽阔的官道。
深沉的夜色慢慢褪去，天际泛起淡淡的灰白，天光一点点亮了起来。一行人连夜赶路，行至一处高地断崖之地时，才暂且驻足歇息。
翟兖独自立在悬崖边上，任凭凛冽寒风吹动衣衫，身形岿然不动。此处是山地与平原的交界之地，登高望远，眼底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万里平川铺展绵延，苍茫浩荡，尽览无余。
他接到父亲最后那道遗命之时，其实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么多的皇子当中，偏偏挑中了文王。
在他看来，文王不喜武事，只通治国之道，一身书生气。若非如此，在当年那场宫变之中，堂堂皇子，又怎会被宫人肆意欺凌，差点连性命都丢了。
他遵照父亲遗命，在隗州境内寻到那个假死而隐于民间的文王。
那个人，分明不过是一介布衣教书先生，立身小小讲堂之中，却宛若立于万众中央、自带风华。满堂学子凝神静听，个个屏息敛气，连细微动静都不敢有，生怕错过半句教诲。
他心有疑虑，刻意试探。待课业结束，暗中让人端来一盆污水，当众泼去。
满堂学子哗然一片，人人激愤不平。
可那文王神色未乱，从容从袖中取出帕子，细细拭去身上污水，而后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窥见了温润外表下，汹涌磅礴的克制。
很奇怪，充满矛盾的特质会在一个人的身上同时显现。
那一刻，他终于读懂了父亲的用心。
遇辱不惊，不泄私愤。
这天下，太需要一个懂得克制且又能治国的明君。
苍生之苦，莫过于国土分裂、诸侯相争，人心逐利、战乱不休。想要终结乱世，唯有一统山河。需得一位这样明君执掌天下，收拢四海权柄，结束无休止的割据纷争，方能让百姓安居、家国强盛。
届时，谁敢来犯？
他常年镇守北境，身经百战，屡屡击退来犯之敌，却始终困于乱世死局。国内稍有异动，那些北境外敌便会趁机大举入侵，征战往复，永无宁日。
是以，父亲当初看透了这乱世症结，才一心期盼大周能出一位一统山河的明君，终结乱世乱象。
那日，他悄然退出讲堂，决意暗中护持文王，便是已然做出了选择。
可是，这个选择是有代价的。
翟兖默然抬手，冷风从指尖穿梭而过，空空荡荡。眼底万里山河尽在眼前，明明看似举手可得、翻云覆雨亦尽在掌控。自从父兄离世后，他早已心性冷硬，杀伐决断，从无憾悔。
可如今，他第一次彻底尝到了何为悔不当初的滋味。
她不恨他。
她只是硬生生将他从自己的一部分中彻底剥离、才能做到不恨他。只有把他当成毫无关联的陌生之人，才能不起半分嗔怨。
这一年来，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将所有依附在那些脉络之上的血肉，以及滚烫，剔除得干干净净。
她太痛了，所以，让自己忘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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