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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清白 - ...


  •   屋里一盏孤灯,映着那道窈窕身影。

      她倚在窗边软榻之上,应正手捧书卷。

      翟兖一动不动地站在院里的古柏之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进还是退。脸上的伪装早已洗去,一路从猽北直至这里。她没有察觉丝毫异样,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许久之前,她被猽北使团带走。彼时他假扮那个自称鹤立之人,前往猽北人的营地救她。他亦会想,那个时候如果他不出声,最后她会不会将他认出来。

      这是毫无意义的比较。

      那个时候她还尚未恨他,即便那时,他们的感情算不得多深厚。

      后来他暴露身份,为了蒙蔽帐外的那些猽北人,不得已跟她躺在一张床榻之上,甚至要她故意发出那些靡靡之音。她虽不情愿,眼底却是释然。

      至少她是不抗拒他的。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记得他星夜从陂县赶回隗州,见到了滞留在隗州的韩戟与那个云州城的守城将军,且一并从宋开霁手里撬出了所有的真相。心火焚烧之余,恨不得即刻赶去猽北,却被韩戟拦下。

      “翟候,我知晓我们家女郎,她不会希望你去救她。如果你非要亲自去,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她甚至根本不会跟你走。”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将他那颗本来就被腾腾星火炙烧的心,又瞬间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

      最后,他自然没有听韩戟的。

      韩戟也并非不识大体之人。
      此人固然愤恨难当,恨不能亲自下场与他对峙,替自家女郎出气,却念及他多年镇守边境,对猽北诸事了如指掌。加之他再三保证,绝不会以真面目示人,这才勉强消退了阻拦的念头。

      他自然不能以真面目示人,那些猽北人,哪个不认识他。

      可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敢,也无颜以真面目去面对她。

      簌簌的雪花从黑色的苍穹之中洒落下来,铺在滚热的提灯上,瞬间化成了水珠。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玄色的大氅上早就铺上了一层银白。

      “你怎么,还在此处?”

      谢氏亦睡不着,推门站在廊下,本想观察外头雪势,看看明日出行是否便利。却没想到,那个一个时辰之前说要去跟自己女儿告别的人,依然站在方才那个地方,一动未动。

      “夫人。”

      谢氏冷冷瞧着翟兖。
      她对此人自是怨怼,毕竟当初将女儿交到此人手中,本就不放心。谁知后来此人竟然做出这般事,将自己捧在手心、万般疼惜的女儿,狠心送往那虎狼之穴。

      此前见此人还敢来幽州,她哪里按耐得住满腔怒气,直接叫人取来了鞭子。她知晓,以此人如今滔天的权势,自己并不能全然帮女儿讨回公道。叫人挥鞭之时,甚至做好了此人会动手的准备,暗地里让家里所有壮丁团团围守在侧。当时心里只有一念,能帮女儿讨回一点公道,便是一点。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没有躲。

      后来,随同此人一同回来的韩戟,讲清了前因后果,她这才勉强按下满腔怒火。

      “我知你不易,父兄死后一腔愤恨,无处宣泄。可是阿宁是我的女儿,是我自小护在心头上的肉。这个时候,你别指望我会同你讲道理。你可知道?你将她送去猽北,她要面对什么?你可知那些行事荒诞的猽北人,会对她做什么?”

      此话一出,方才被皮鞭狠狠抽打亦丝毫没有动静的人,听完这些话后,面色居然比她还要白,眼底泛起一片猩红。

      随后,缓缓跪下了。

      “对不起……”

      离得近,谢氏清晰听见他溢出的这句喃喃自语。彼时,她被此人突如其来的举动震惊得错愕不已,满腔怒火无处消解,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对她说的。

      而眼下,谢氏看着他依旧微微苍白的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此前答应过我,只要将人安全救出,只要阿宁并不想见你,你绝不多做纠缠。既然你明日便要转道离开,我望你说完这声道别之后,能信守自己的诺言。”

      此人依旧毫无反应,谢氏复又叹了一口气,对着身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随即转身走开。

      面前的房门,如此熟悉。

      俨然就是此前在郦郡稍作停留之时,她曾住过的那间。他曾在这里同她争吵,指责她毫无诚意。如果时间能够回溯,该多好。他绝对不会再那样对待她。

      翟兖轻轻用手指叩了几声门扉,直到听到那道清淡的声音响起,才缓缓推开了这扇此刻对他而言重若千钧的门。

      她果然正在看书。

      整个人是恬静的,安然的,在看他走进来的时候,甚至头都没怎么抬起来。

      “卫郎君……”她大约只用余光粗粗扫了一眼,待看清楚进来之人的模样后,面上只微微掠过一丝诧异,也仅此而已,“怎么是你。”

      然后,就仿佛风吹过水面,掀起一缕涟漪,转瞬便平复如初。

      太难了。

      他动了动嘴,只觉喉咙哽得发慌,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光只紧紧、贪恋地追随着她的面庞。从猽北到这里,他其实一直不怎么敢抬头看她。一方面是羞愧,另一方面,是怕她认出自己。

      怕她恨他,怕她因为恨他,从而不愿跟他走。

      若是那样,他便连赎罪的机会也没有了。

      “此前我没有察觉,直到到了此处,又突然想起元殷,才反应过来,你应该一直在,对不对?”她整个人松弛淡然,连脸上的神情都如她的语气一般,平静极了。

      进门之前,他早已预料到种种可能。

      预想过她的冰冷、斥责、痛斥,也早早想好自己该如何苦苦解释,可这些画面通通都没有出现。恰恰亦是她这般安静淡然的模样,让他一直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得以开口说话。

      “......那你希望,我去救你吗?”

      “能将我从那种地方救出来的人,我都很感激。”她目光坦然,“没有你,我不能重新回到大周。”

      “你是否怪我,是否恨我?”一句问话,他说得千难万难。

      “不怪,亦不恨。”她很快地回答了,甚至有一丝从善如流的意味,“你误以为我泄露了舆图,害得前方将士死伤惨重;误以为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之女,认定当年你父兄的惨状皆由云州而起。柳氏身陷猽北,你心急如焚,种种心绪我皆能理解。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冷静处事。”

      翟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心底满是迟疑与难以置信:“你真的就这样原谅我?你不打算打我、骂我一顿吗?”

      “我为何要这样做?”女子面上再度浮起一丝浅浅诧异,一如方才初见他之时。

      “阿宁……”

      他终于,轻轻地唤出了这个在心底默念无数遍的名字。

      其实,此前无数次榻上缠绵、情动之时,他数次想唤这个名字,却始终隐忍。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

      在他心底做出那个决断,在他决定在天亮之前,独自一人偷偷回来看她一眼,他却没有忍住,情不可抑地要了她最后一次。

      那时,一切都还未曾被撕裂。

      他明明知晓明日将会发生什么,可他整个人湮没在黑暗之中,却依然还是想叫她一声,阿宁。

      最后,他真的叫了。

      只是她当时睡得熟极了,完全没有听到。

      他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可上苍待他,何其宽厚。

      灯影莹莹,落在她莹白的面容上,越发衬得她眉眼静好,安然无扰。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的脖颈之上,想起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如今,那里肌肤光洁无痕,想来这些时日她一直被妥善照料。

      他做了太多错事,错得离谱。

      可她,竟然全然不恨他。

      一念及此,他心中便如如利刃穿胸,剧痛翻涌,难以自抑。

      “你也不必这般内疚。”

      灯下女子见他面色惨白、神色凄苦,眼底诧异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温和的劝慰:“你我本来就是合作,此前我便答应过你。待事了之后,你可休妻去娶那柳氏。”说到这里她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瞧,我都忘了,我们已经签了和离书。至于那柳氏要不要娶,也是侯爷自己的事情。”

      “不是的,”他再往前一步,心里只觉苦痛万分,“你听我解释,关于那封……”

      她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淡淡一笑,径直截断他的话。

      “侯爷今夜前来,无非是想讨一句明白话。如今话已说清,你我之间实则早已互不相欠。此后山高水远,侯爷有侯爷的阳关道要走,我亦要归家度日。今夜,便是你我最后的话别。”

      “阿宁,我们为何一定要就此话别?”

      他进门之前,早已做好被判决绝的准备,如今得她一句不恨,又怎甘心就此离去?

      “明日,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留在我身边,一如从前。如今你我误会尽消、恩怨皆释,再无世仇纠葛,你为何一定要执意离开?”

      她本已低头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卷之上,听闻此话,复又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困惑。

      “一如从前……”她茫然重复着这句话,“你我已然履约完毕,各奔前程,这难道不就是从前的样子吗?”

      这一丝茫然,再度狠狠刺痛了他。

      那些深夜里反复折磨他的愧疚,那些强忍于心、不敢消解的思念,在终于窥见一丝被原谅的天光之后,他又怎肯轻易放手。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抛却了进门时所有的隐忍克制,大步上前,长臂一伸,将倚在榻上的柔美女子紧紧拥入怀中。旧日缱绻尽数翻涌,他眼眶骤然一热,埋首在她的发间颈侧,万般酸涩汹涌而上。

      还好,她还在。

      从动身奔赴猽北救她开始,他一直不敢深想那些凶险的可能。直到接到猽北细作传来的密信,看清内情,那份撕心裂肺的焦灼,才稍稍缓解。

      即便当真有什么又如何?

      他心底早有定念,无论如何,只要她活着便好。

      好在上天怜悯。

      可恍惚不过一瞬,下一秒,一股巨大的阻力骤然袭来。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身下之人狠狠推落在地,瞬间从云端跌落谷底。

      “翟兖,你在做什么?请你自重!”女子被他突兀的举动激怒,白皙的脸上泛出薄红,“你从前待我虽冷眉横眼,好歹是君子风范,今日何以这般失态无状?”

      “阿宁……”翟兖撑着地面起身,“我方才一时情动。你不在的这些时日,我……”

      “侯爷。”她正色打断,“我早已再三言明,我不恨你,亦能体谅你当初将我交换送出的苦衷。你如今这般耿耿于怀,反倒古怪。莫非你还想拉拢我云州势力?我云州素来无称霸之心。他日若你扶持的文王上位,我云州上下必尽忠职守、绝无二心。可若辰王势盛、你兵败落败,亦勿怪我云州偏向他人。”

      “你我之间本就清白,既然已然一别两宽,何必再做这些引人误会的举动?”

      “清白?”翟兖缓缓站起身,眸底满是错愕,“什么意思?”

      眼前女子眼眸澄澈坦荡,无半分波澜。

      他才忽然发现这份坦荡,未免也太过刺眼。

      爱恨皆有痕迹,人心从无全然无波。纵然她心胸豁达,历经这般纠葛,也绝不可能毫无半分芥蒂。从方才踏入这扇门起,她神色平淡、举止如常。

      但,也实在太过反常。

      他怎么一开始就没发现?

      “你为何觉得,我们之间是清白?”

      她愈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吗?你我从未圆房,难道不算清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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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